记者 吴金泓
三月的兰溪,春寒还没散尽。兰溪市李渔戏剧研究院的后台,崔雅倩坐在化妆镜前,行李箱还靠在脚边。拉链半开着,露出一角戏服——那是刚从浦江带回来的。春节巡演刚结束,第二天就是比赛。这一天,她没回家,直接来了团里。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素颜,眼下有淡淡的青。她用手揉了揉后颈,肩膀转了转,然后拿起梳子,开始梳头,准备上妆。动作很慢,但很稳。
“我老家在河南许昌。”她一边贴片子,一边轻声说。家乡戏曲氛围浓,从小耳濡目染。2020年,经师姐推荐,她来到刚刚挂牌成立的李渔戏剧研究院。“一来,快5年了。”她说得轻描淡写。崔雅倩站起来比画了一下,笑了,有点无奈:“我只有1.55米左右。武旦合适的身高,其实要1.6米以上。”在这个行当里,先天不占优。那就只能后天补。
她从跑龙套做起。别人练一遍,她练十遍、一百遍。排练厅的镜子见过无数次她的身影——踢腿、翻身、下腰,同一个动作反复打磨。练功苦,这是外行也知道的。但崔雅倩说,对她来说,最难受的不是练功。“是贴头片、勒头。”她抬手摸了摸额头,那里刚刚勒出一道红印。“以前在学校,一贴我就哭。老师拉着我天天练,我就是练了哭、哭了再练。”别人问她怎么坚持下来的?她想了想,说:“其实就是喜欢戏剧。贴之前笑着,贴完哭一会儿,哭完了,就好了。”说完,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动了动。
去年白玉兰演出前一天,她韧带拉伤了。很多动作本来不能做。医生说得养,至少半个月。但第二天,她还是上台了。“观众买了票来,我必须上。”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那些高难度的动作,她一个没落。做完一个,疼得咬牙,但脸上还得笑着。那一场,硬是撑下来了。本来半个月能好的伤,她恢复了两个半月。因为一直在演出,没好透又得练,没好透又得上。“没办法。”她说。
后台的化妆镜前,她已经勒好了头,贴好了片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我家里还有个小孩。”她忽然说,“早上7点多送他上学,之后就一直在团里,到晚上9点多。只要没演出,人就在这儿。”累吗?她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从来没想过放弃。这不只是热爱,更是一份责任。”
锣鼓声响了。该上场了。她走向舞台。灯光亮起来的时候,她的背影很瘦小,但站得很直。双手缓缓抬起,一个干净、挺拔的亮相。那一刻,她只是站在光里。演出结束,回到后台,她坐在长凳上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是孩子的照片。她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放下手机,开始卸妆。
额头上那道红印还在。她轻轻揉了揉。晚上还有演出。一年几百场,周而复始。有人问她,这么多年,是什么让你一直留着?她低着头卸妆,没抬头,声音很轻:“这门艺术,总需要有人,一代一代地传下去。”说完,她继续卸妆。后台的灯照着她,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