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到了,院子里的香樟树不知何时已抽出嫩黄的新芽,薄薄的,像是刚从梦中醒来的样子。
母亲在厨房里蒸春饼。这是老家的习俗,春天的时候,家家户户都要吃春饼,名曰“咬春”。我站在灶台边看她烙饼。面糊在铁板上画出一个圆,很快便鼓起了细密的小泡,边缘微微翘起。母亲手腕一抖,饼翻了个身,另一面已经烙出好看的焦斑。“春饼要薄,薄了才能卷住春天。”她边说边把烙好的饼叠放在竹匾里,热气袅袅升起,带着麦子特有的香气。
午后,我独自往城外走。城郊有条小河,两岸的柳树绿得恰到好处,不是盛夏那种浓得化不开的绿,而是淡淡的、嫩嫩的绿,像水墨画里轻轻晕开的一笔。柳条垂到水面上,随风拂过,漾起一圈圈涟漪。河水涨了,不再是冬日那般清瘦,显得丰腴而柔软。几只鸭子在水里游着,时而把头扎进水中,时而扑扇着翅膀,溅起一串串水珠。
河边的空地上,几个孩子在放风筝。风筝是蜻蜓模样的,竹骨架,糊着彩纸,在天空里忽高忽低地飞。一个穿红袄的小女孩牵着线跑,辫子一甩一甩的,笑声清脆得像风吹过檐下的风铃。看着他们,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在这样的日子里,用旧报纸糊过一只风筝,笨拙地拉着它跑过田埂,跑过麦地,最后风筝挂在了树上,我坐在树下哭了很久。如今树还在,却早已不是当年那棵。
暮色渐起时,我坐在田埂上,看远处村庄升起炊烟,一缕一缕的,在暮霭里散开。麦田绿油油的,一直铺到天边。有几只燕子从头顶掠过,剪开暮色,飞向村庄深处。
夜色四合,月亮升起来了,是上弦月,像谁用指甲在夜幕上轻轻掐了一下。月光洒在麦田上,麦苗镀了一层银。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接着是母亲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在夜色里飘荡。
回到家,母亲已经把春饼摆上桌,还有刚挖的荠菜,开水焯过,拌了蒜泥和香油,看着就清爽。我用春饼卷了荠菜,咬一口,荠菜的清香立刻在齿颊间漫开,带着田野的气息。“这是荠菜最嫩的时候,”母亲说,“再过几天就开花结籽,老了。”是啊,春天就是这样,稍纵即逝,得赶紧抓住。
夜里躺在床上,听见窗外有细微的声响,像是雨,又像是风穿过竹林。是春雨吧。“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这样的夜,该有多少种子正在泥土里翻身,多少芽尖正在努力向上。想着想着,便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春雨落下。我站在廊下,看檐水一滴一滴地落,落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水珠上,亮晶晶的。这样的日子,适合慢慢地过,细细地品。沏一杯新茶,翻几页旧书,或者什么都不做,就坐着,听风,看云,等花开。
春天不就是这样么?不急不躁的,一天暖一点,一天绿一片,让你在不知不觉间,就被它拥进了怀里。过一个诗意的春天,其实不必刻意去寻什么,只要心是静的,眼是明的,便处处都是春的消息。
陈嘉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