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青瓷四系罐
婺州窑的故事，从新石器时代开始。
先民点燃了熊熊窑火，将瓷土和石灰釉烧制成器，开始是陶，后来是瓷……唐代，是婺州窑的鼎盛时期。此时的婺州窑，已经发展成为全国著名的六大青瓷窑系之一，窑场遍布婺州，还烧造出被茶圣陆羽评为天下第三的茶碗。
婺州窑以青瓷为主，黑褐、花釉和彩绘瓷等也应有尽有。特别是乳浊釉瓷的创烧，更是让婺州窑在青瓷系窑场中独树一帜。在兰溪市博物馆，就有一件唐代的四系罐，它“青如天，明如镜，声如罄，薄如纸”，代表了唐代婺州窑青瓷的最高成就，还成为婺州窑青瓷断代的标准器物。
窑火遗珍：比兰溪“年长”23岁的国宝
1977年11月，兰溪市永昌街道朱村的赤脚医生徐廷杰，像往常一样背着药箱走村串户行医。路过胡琴岗顶时，突然发现不远处有一座古墓。老徐急忙找到当地文化站负责人老俞。由于天色已晚，老俞决定先不要声张，待次日再组织抢救性挖掘。
第二天一大早，老俞就叫了几位民工赶往胡琴岗顶。由于封土不厚，发掘工作进行顺利，去掉封土层后，从平面看，这是一座古币布形的砖室墓。但令老俞忧心的是，墓室的一角有一个小洞，似乎已被盗墓贼光顾过。
随着墓室被慢慢打开，大家发现墓中棺木尸骨早已朽为烂泥。在墓室的顶端，透出一道绿如翠玉的光泽。老俞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青釉罐放在中间，旁边还有好多青瓷盘、碗之类的随葬品。
那是一只青釉四系罐，直口尖唇，矮颈溜肩，深圆腹，平底，肩置泥条形四系，器形规整大气，简洁中透着精巧。上半部施梅子青釉，釉层厚而不流，釉面光泽柔和，布满细密的冰裂纹，如同千年岁月刻下的印记；下半部不施釉，灰白色胎质中掺有紫金土，局部呈紫红色，尽显古朴质感。
更令人惊喜的是，墓中还出土了一块烧制有“永徽二年”字样的残砖。永徽二年为公元651年，这件宝贝比兰溪建县的唐咸享五年（674）早了23年。
“据记载，兰溪是婺州窑数量最多的县市。此前，朱村胡琴岗范围内常有墓葬被发现，但一般规模较小、分布密集、修筑粗糙、随葬品简单，属于小生产者或平民墓葬区。1977年的发掘工作，为我们了解这一地区的古代文化提供了一条新的线索，也为兰溪唐代时期的居住、生活、文化提供了重要的历史见证。”兰溪市博物馆馆长郑建明说。
技艺革新：代表婺州窑青瓷的最高成就
兰溪自古有“文物之邦”的美称，境内文物资源丰富，走进市博物馆，就能感受到深厚的文化底蕴与浓郁的地域气息。
“开窑如开盲盒，每一次都充满未知。这件唐代青瓷四系罐，是国家一级文物，也是婺州窑中的精品，十分珍贵。”站在青釉四系罐的展台前，郑建明介绍起“镇馆之宝”，脸露自豪之色。
经测量，这件四系罐高14.7厘米，口径8.7厘米，底径7.4厘米，腹径16.7厘米，壁厚仅约0.8厘米，胎壁薄如纸，敲击之声清脆悦耳，堪比磬石，与唐代诗人陆龟蒙在《秘色越器》中描写的“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的意境不谋而合。如此薄而规整的唐代器物，实属罕见。
除了品相，这件四系罐值得称道的，便是其采用的“化妆土”工艺——这一工艺的使用，堪称婺州窑匠人的伟大创新，开创了制瓷业的新工艺先河。
何为化妆土？郑建明解释道：“婺州窑所用的瓷土含铁量较高，若不经过特殊处理、不上化妆土，烧制而成的器物表面会泛黑，就像一些早期婺州窑器物那样，影响美观。而这件四系罐，是先在胎体上涂抹一层化妆土，再施釉烧制，器物下半部至今仍能清晰看到化妆土的痕迹。这就如同女子化妆打粉底一般，能有效遮盖瓷土本身的‘黑斑、麻斑’，让器物釉面更加光洁莹润。”
这一工艺看似简单，却蕴含着古人的智慧——它成功解决了婺州窑瓷土含铁量过高的难题，是制瓷工艺的一次重大突破，更是中国瓷业高速发展与技术进步的生动体现，足以证明当时的婺州窑窑工，已具备主动迭代制瓷方法、追求器物美感的意识。
更为难得的是，在这件四系罐出土之前，国内从未发现过在瓷器上使用化妆土的案例，兰溪的这次发现，不仅是婺州窑的重大突破，更是中国瓷器工艺史上的一次全新发现。
“越窑的瓷土本身质地优良，无需借助化妆土；景德镇采用高岭土制瓷，也无需这一工艺。而婺州窑正是因为瓷土的局限性，才倒逼匠人们不断探索、精细化处理，最终创新出化妆土工艺。”郑建明补充道。
这件四系罐一出土便引起众多婺州窑爱好者和研究者关注。已故的中国著名古陶瓷专家朱伯谦先生鉴定时认为，“从釉色看，这是一件类似秘色釉产品，极为珍贵。兰溪的这件青瓷四系罐比陕西扶风法门寺释迦塔地宫出土的唐咸通秘色瓷要早了200多年。”
已故的婺州窑陶瓷专家贡昌先生也表示，这件四系罐，釉色青翠柔和，器形规整，墓中又出土了唐永徽二年的纪年砖，可以作为同时代婺州窑产品的断代标准器物，非常难得。
“可以说，它代表了唐代婺州窑青瓷的最高成就，也是同时代婺州窑青瓷断代的标准器物。”郑建明说，作为南方青瓷精品，这件国家一级文物曾选送中国国家博物馆、浙江省博物馆等地展出。
薪火待续：兰溪是唐宋时期婺州瓷重要生产地
这件唐代婺州窑青瓷，作为镇馆之宝，对研究婺州窑青瓷文化、成型工艺、技术特征都具有重要的价值。
郑建明告诉记者，兰溪因境内瓷土丰富、水路交通便利，成为婺州瓷的重要生产地。兰溪婺州窑青瓷萌芽于新石器时代晚期和商代的硬陶、印纹陶和原始瓷，经过春秋战国至秦汉漫长的探索和两晋南北朝的不断发展，至唐宋时期进入鼎盛阶段。
兰溪大量的古窑址考古资料证明，唐宋时期，兰溪婺州窑在造型、胎釉、纹饰等方面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唐代墓葬中出土的婺州窑器物有盘口壶、蟠龙瓶、鸡首壶、水盂、碗、盆、罐等等，器物类型丰富，不乏精品。
境内的石渠、香溪、马涧、水阁等地分布着大量唐宋古窑址，尤以水阁嵩山窑为典型，为五代至北宋时期的古窑址。该古窑址堆积层丰富，器形多样。器物釉色青润，工艺水平高，遗物有青瓷执壶、暖碗、盒、杯、盘、盏托等。
“嵩山窑建在半山腰，取水不便，交通也不便利，为什么先辈们会选择在这里建窑？”郑建明推测，或许是因为嵩山山腰的瓷土质地得天独厚。相较于兰溪其他窑口的瓷土，这里的瓷土色泽更白、质地更优，烧制出的器物釉色青翠、质感出众。北宋时期的嵩山窑，便是兰溪婺州窑的典型代表，至今仍能从遗址中，窥见当年窑火兴旺的痕迹。
从新石器时代的第一簇窑火，到唐宋时期的鼎盛繁荣，兰溪婺州窑生产绵延几千年，直至元明时期才逐渐走向衰弱。尽管窑火渐熄，但它留下的制瓷技艺与文化底蕴，却深深烙印在这片土地上，对整个婺州窑青瓷文化的发展，产生了深远而持久的影响。
如今，婺州窑技艺虽已被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但谈及传承现状，郑建明仍难掩惋惜：“目前，传承婺州窑技艺最好的，是金华的陈新华先生，武义也有不少传承人，但兰溪专门从事婺州窑技艺传承的人寥寥。”
在整个婺州窑体系中，兰溪的窑口数量最多、体量最大，博物馆展板上列出的窑口就有十几处，而实际上，兰溪境内的婺州窑古窑址多达四五十处。郑建明说，“婺州窑这样的非遗技艺，更需要有人来守护、来传承。”
千年窑火，薪火相传。婺州窑的故事，藏在新石器时代的陶片里，藏在唐代四系罐的冰裂纹中，藏在兰溪的古窑址之上。愿这份跨越千年的技艺，能被更多人看见、传承，让婺州窑的青瓷之光，再度照亮岁月长河。
▓ 本版内容 记者 蒋宇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