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的我,好像特别受口疮“眷顾”。那些恼人的小溃疡,像甩不掉的小恶魔,动不动就在我嘴里、嘴唇上安营扎寨。疼得我对美食也失去了兴趣,甚至连喝口水都呲牙咧嘴。药没少吃,可总不见好。眼看着我一天天瘦下去,母亲急在眼里,疼在心里。那段时间,她就像一位勇敢的战士,到处打听,四处找方子,一门心思,想击退我嘴里的“小恶魔”。
后来不知母亲从何处寻得一个方子——用荷叶煮水,说是能去火,专治我的毛病。第二日,母亲就带回几片大荷叶,伞叶湿漉漉的,翠绿翠绿的,还带着一股池塘里才有的鲜活气息。荷叶入锅煮水,没一会儿,屋里就飘起一股清苦的香气。放凉后,母亲小心翼翼将那一碗浅绿的汤水递到我眼前,我半信半疑抿了一小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又苦又涩,一股青草味,跟我心里想的甜滋滋大相径庭。我使劲摇头不肯再喝。母亲见状,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去拿了一小勺白糖,慢慢地搅进水里。看着白砂糖一点点化开,水的颜色虽然没有变化,但味道好像没那么冲了,我才捏着鼻子,把这碗带着“康复希望”的苦水灌了下去。
那天以后,每天一碗荷叶茶成了我的“必修课”。淡绿色的茶汤,喝起来虽然还是苦,但咽下去后,嘴里会慢慢回上来一点甜。说来也怪,嘴里的那些燎泡,竟然真被这苦苦的水一点点“浇”灭了,悄悄地没了影儿,好一阵子没再冒头。我重拾对食物的热情,那些生病期间不敢碰的零食,更是被我“恶狠狠”地消灭了不少。
老话说“好了伤疤忘了疼”。疯玩胡吃了一段日子,讨厌的口疮又不请自来,这回更凶,直接霸占了我的嘴角,连张嘴说话都费劲。可那时正值隆冬时节,万物凋零,连池塘都封冻了,光秃秃的,哪还有荷叶的影子?母亲愁得眉头拧成了疙瘩,叹着气,裹上厚棉袄就出了门。过了好半天,她才回来,手里捏着一小包从中药铺买来的干荷叶。晚上,母亲抓了一小撮放进锅里煎煮,那股熟悉的、带点药味儿的香气又慢慢散开。这回我顾不得苦了,端起碗就咕咚咕咚往下灌。连着喝了几天,那些烦人的口疮还真又一点点消了下去,像是被清苦的汁液温柔抚平了。
经此一役,母亲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每年秋天,荷花快谢还没谢干净之时,便跑去邻村一家栽种荷花的荷塘采荷叶。到家后,她总是把荷叶一片片倒扣在檐下阴干,说是这样能锁住药性——荷叶像一只只收拢翅膀的绿鸟,静默伏在檐下的阴凉里,从饱满水灵,慢慢蜷缩、变脆,最后成了薄薄的淡黄色。待其干透后,母亲便用剪刀将它们细细剪碎。然后又将这些“宝贝”小心翼翼收进一只洗净的玻璃罐头瓶中。母亲的每一个动作轻缓又专注,充满了仪式感,仿佛是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事业。
后来我去远方求学或者工作,行囊里常备着一小包母亲亲手采摘、晾晒、剪碎的干荷叶。
许多年后,我偶然间翻阅中草药典籍,发现上面有专门介绍荷叶的章节。据书中所言,荷叶能生发元气,滋养脾胃,清热解毒,消解水肿与痈肿,更兼具降血脂、抗菌、抗氧化及降糖等诸多奇效。那一刻,灶台前母亲煮茶的身影,混着那股熟悉的、微苦的荷叶香,清清楚楚地浮现在我眼前。荷叶茶的微苦,因母爱而化作了甘醇。原来生命中许多苦涩的解方,并非总在典籍深处,而常在那默默无声、日复一日的守护里被煨暖。这份恒久的温存,足以浇熄所有溃不成军的疮口,也足以抚慰离家的漫长岁月。
裴金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