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我的小外甥忽然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眨着眼睛问我:“舅舅,为什么现在的人说是‘买东西’,不说‘买南北’呢?”我一时竟被问住了。这样平常的词,平日挂在嘴边,何曾细想过它的来历?只好摸摸他的头,笑道:“你倒考起我来了。”
我只模糊记得一个故事,说是朱熹在街上遇见友人提着竹篮,问去何处,友人答“去买点东西”。朱夫子便问:“为何不说买南北?”友人从容道:“东方属木,西方属金,我这竹篮盛得;南方属火,北方属水,篮里如何装得?”这故事听着机巧,带着些文人戏谑的理趣。可真要寻根究底,翻遍手边的书,却不见出处。传说终究是传说,当不得真学问的。
但心里存了这疑问,便像春日墙根下悄悄探头的草芽,痒痒的,拂不去。于是去请教几位朋友。一位学历史的,沉吟半晌,只说历代市易,记载虽繁,却未见专论此词起源。另一位学汉语言文学的,也只道“东西”代指物事,约在唐宋时已见俗用,然其所以然,则如风过水面,痕迹淡然。倒是一位做导游的朋友,说得绘声绘色:“这还不简单?盛唐时的长安,东市、西市,那真是万商云集,货积如山,是世界上最繁华的集市。日子久了,可不就简省成‘买东西’了么?”这说法听着也合理。可回家一看,那《辞海》里却写得明白:“物产四方而约举东西。”意思是天下物产本来自东南西北,人们言语图个简便,便拈了“东”“西”二字来总括。好比我们叫“春秋”,也不过是春夏秋冬的概称。
这么一想,思路倒开阔了些。明人的书籍里,确有“南北异珍”“南北货行”的记载。那时海路大开,南洋的香料,西洋的钟表,奇巧物件儿纷纷涌入,人们口中的“东西”,似乎也裹挟进了更辽远的意味。一个词的变迁,也映着世道的变迁,朝代的兴替,都在里头了。这让我想起乡下的集市,小时候常随母亲去赶集,她挎着竹篮,嘴里念叨着“去置办点东西”。那篮里最终装回的,或许是几尺布,两斤肉,一包灶糖,都是最寻常的物事。
没两天,小外甥却等不及我的考究,自己嚷出了答案:“我知道啦!定是集市上,东边一排铺子,西边一排铺子,卖什么的都有。人们说‘我到东边西边去看看’,说溜了嘴,就成了‘买东西’!”他说完,颇有些得意地望着我。
我先是一愣,随即不禁莞尔。童言稚语,听来荒诞,细想却别有一番清亮的趣味。我们大人总爱往深奥处找答案,仿佛非要钩沉出些文化的重担,才算是懂得了。孩子却只管用眼睛看,用最直白的念头去解。他那“东边西边”的市集,鲜活生动,喧声可闻,比起什么五行方位、贸易流变,似乎更贴近“买东西”这三个字最初诞生时的那份朴素与热闹。
词语的源流,或许终难有定论。但这又何妨呢?重要的是,当我说出“去买点东西”时,心里想起的,可能是母亲当年的竹篮,可能是古籍里的字句,也可能是小外甥那双闪着好奇光芒的眼睛。一个词,便这样载着古往今来、稚子成人的无数光阴与故事,沉甸甸地,却又轻巧地,在我们口耳间流传下去。
这大概便是我们汉语的生命——它源于人间烟火,长于童言掌故,活在每一个脱口而出的瞬间。就像今夜这盏灯下的思绪,忽远忽近,最终也融成了日常里的,一点可嚼摸的滋味。 谭梓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