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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兰江导报

冬日那抹倔强的绿

日期:1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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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芥子园       上一篇    下一篇

这块田块就在村子的东边,离小河很近,夏天的时候,这里是一片轰轰烈烈的绿,是能淹没人脚的那种油汪汪的绿,现在热闹过后,土地露出它本来的颜色,是那种微微发黄的、沉静的黑,在这片坦荡的、近乎萧索的底色上,却贴着地皮,匍匐着一层绿。

是麦苗呢,还是冬油菜?分不清楚,太小了,没有舒展的身段,只是紧紧地、挤挤地凑在一起,每一株上只有两三片叶子,就像刚学写字的小娃娃,用尽力气,在苍褐色的大地上画出一道道短促而幼稚的笔画来,这绿不是春天那种轻飘飘的翠色,也不是夏天那种沉甸甸的碧色,它是暗绿,墨绿,绿得发僵,叶尖常常有一小撮枯黄的痕迹,好像是火燎过似的。

我蹲下来,凑近看,叶子很硬,有蜡质感的光,摸起来凉丝丝的,滑溜溜的,像是一片金属的薄片,霜落在上面是很平常的事,现在已经化了,但是剩下的湿气还在,从叶脉里一滴滴地渗出来,它们的姿态全都不是迎风招展的那种舒展,而是蜷缩着,紧紧地靠在一起,叶片紧紧地包裹着中心那一小点看不见的生命,就像一个个攥紧了的小拳头,它们并不是长在地上,而是从地里“挣”出来的,拼尽全力才顶开冻得梆硬的土地。

这般姿态,看着就心酸又肃穆,像不是在生长,而是在坚守,守着脚下这一小片冰冷的土,守着体内那一丝未灭的温度,这无声的倔强,倒让我想起古人咏物言志的句子,形容松柏的,“冰霜历尽心如在”,放在这些渺小的小苗身上,也未尝不可,它们的心,就是埋在根里的那个春天。

田埂上散落着几根枯草,那是去年秋天的残骸,黄白色,脆生生的,风一吹就瑟瑟发抖,它们也曾绿过,但第一场霜降下来的时候,很痛快地交出了自己的生命,变成了泥土的一部分,它们的选择没错,这是一种顺应天时的圆融智慧,可地里的这些苗们就不行了,它们选择了最费劲的一条路,在万物都应该休息的时候偏偏要醒着,在所有的颜色都被剥夺的时候偏偏要留下这一抹倔强的绿。这种倔强里,有种沉默的、震人心魄的力量。

我想到了乡下的老人,坐在墙根下晒太阳,一坐就是一天,他们的脸和土地一样沟壑纵横,生命的热闹好像离他们很远,可是你看他们浑浊的眼睛,偶尔会有光亮闪过,那是对儿孙的牵挂,是对往事的回忆,是历经风霜雨雪之后依然没有熄灭的生活之火,那一抹光亮,就是他们心中的“绿意”。

风又紧了一些,我的脸颊被刮得生疼,我就把衣领竖了起来,那些苗还是那样蜷着,在风里轻轻颤动,可是它们始终抱着自己的叶心,并没有松开过,它们的下面,是睡着的、暖和的土地,它们的心中,藏着一个确定的、烂漫的春天,现在的忍耐,不过是等到某一天早晨,东风第一次变软的时候,能够第一个伸出双臂去迎接它。

我站直身子,准备回去,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田野,暮色苍茫之中,那一抹倔强的绿意,就像是一簇沉静的、墨绿色的火苗,在大地的胸膛上,静静地燃烧着一个不灭的春天。

林钊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