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风一刮,窗玻璃上凝起薄霜,我忍不住往厨房走,指尖碰到面粉袋的刹那,仿佛又看见外婆站在灶台前的身影。那些在乡下外婆家度过的日子,像腌在陶瓮里的腊味,在岁月里越陈越香,而最暖的那缕滋味,始终包裹在一碗热气腾腾的疙瘩汤里。
那时候我还没到上学的年纪,跟着外婆住在村东头的老瓦房里。一进十一月,外婆就把面缸搬到灶台边,说:“该给娃们煮疙瘩汤暖身子了”。我总爱蹲在灶台旁看她忙活,看她把雪白的面粉倒在粗瓷盆里,手腕微微倾斜,凉水顺着盆沿“嘀嗒”往下滴。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却灵活得很,用筷子在面粉里翻搅,不一会儿就搅出粒粒均匀的面疙瘩,一颗颗的,就像碎珍珠一样。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大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外婆端起面盆,手腕轻轻一抖,面疙瘩就顺着锅边滑了进去,溅起细碎的水花。她手里的长柄铁勺不停搅动,“哗啦哗啦”的声响里,面疙瘩在沸水里打着转,慢慢变熟。这时候,她会从碗柜里摸出几个鸡蛋,在锅沿上轻轻一磕,留一小口,把蛋黄蛋清慢慢甩进锅里,瞬间烫成金黄的蛋花。最后抓一把水灵的青菜切碎丢进去,再撒上蒜苗和香菜,滴几滴小磨香油,整个屋子顿时飘满了香味。
外婆给我盛汤用的是一只青色的粗瓷花碗,碗沿上有两道细小的裂纹,据说是她嫁过来时带的嫁妆,就剩这一只了。我捧着烫手的碗,鼻尖先凑上去闻,香油的醇厚、蒜苗的清香、鸡蛋的鲜美混在一起,勾得人直咽口水。吹凉了喝一口,面疙瘩滑溜溜进了肚,带着热汤的暖意从喉咙暖到心口,每个毛孔都像被熨帖过,浑身舒坦得只想叹气。小表弟表妹们比我还急,有的捧着碗边喝边笑,汤汁顺着嘴角往下流;有的端着碗跑出去玩,玩一会儿又跑回来喝一大口。外婆总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勺子,谁的碗空了就赶紧添上,嘴里还念叨着:“慢点儿喝,别烫着,锅里还有好多呢!”
后来父母把我接回家,上学、工作,就再也没喝过外婆做的疙瘩汤。有一次跟朋友在饭店吃饭,最后端上来一盆疙瘩汤,朋友笑着说:“这是他们家的特色菜,天冷了喝这个最暖。”我赶紧盛了一碗,可喝到嘴里却觉得寡淡无味,面疙瘩煮得软塌塌的,没有香油的香味,也没有青菜的清爽,跟记忆里的味道差了太远。我拿着勺子愣了半天,才明白过来,原来我怀念的从来不是疙瘩汤本身,而是汤里裹着的童年时光,是外婆那双粗糙的手,是她念叨的那句“别烫着”。
现在我也成了父亲,每到冬天,也会给妻子和女儿做疙瘩汤。我学着外婆的样子,先在面粉里加凉水,仔细搅出面疙瘩。只是现在的食材更丰富了,我会切些瘦肉丁,或者加几片牛肉,有时候还会放些虾仁和扇贝,让汤的味道更鲜美。妻子和女儿总说我做的疙瘩汤最好喝,每次都能喝两大碗。看着她们捧着碗的样子,我就想起小时候的自己,想起外婆站在灶台边的身影,恍惚间,我也成了当年的外婆,把满满的关爱都煮进这一碗疙瘩汤里。
前几天整理旧物,我翻出那只青色的粗瓷花碗,是外婆去世后,母亲特意留给我的。碗沿上的裂纹还在,摸上去有些硌手,可我却觉得格外亲切。我把碗洗干净,盛一碗刚煮好的疙瘩汤,放在桌上,仿佛外婆就坐在对面,笑着说:“慢点儿喝,别烫着。”
天冷了,一碗疙瘩汤,暖的是胃,更是心。那些藏在汤里的爱与回忆,就像冬日里的暖阳,无论过多久,想起时,心里都是暖暖的。
侯兴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