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佛山市新闻传媒中心记者束维 通讯员邝倩华
图/佛山市新闻传媒中心记者束维、黄皓贤 通讯员邝倩华、周传芳 佛山市博物馆
中秋佳节，我们总会聚在一起享团圆饭，品尝月饼，叙天伦之乐。追溯往昔，不禁好奇，古人是如何度过这浪漫的月夜？
老旧的宣传单、朴素的饼印……佛山市博物馆与民间收藏家展示的一些老物件，如同时间的窗口，让我们得以一窥古人在中秋佳节时的生活场景和情感表达。如今，就让我们穿越时空，领略往昔的中秋风情。
一张宣传单 一段民国故事
佛山市博物馆收藏了一份民国时期佛山著名饼家“吉隆昌”的中秋月饼宣传单。宣传单上可见，民国时期佛山人曾以烧鸡、鸭腿、蟠龙肉入馅做月饼，价格还不便宜。
宣传单清晰写着月饼的出品商家名为吉隆昌，共有两家店铺，老铺位于“莺冈十字路口”，现禅城区建新路与莺岗街交界附近；分店位于“早市大街”，现禅城区福贤路尾一带，两店距离很近。
早市大街，是佛山明代发展起来的“三墟六市”之一。三墟六市是佛山当时商业经营活动的主要场所，早市大街有茶楼、当押、米店、药店、布店等种类丰富的商铺，商业气氛浓郁，得名“冈心烟市”，是佛山古八景之一。
佛山繁荣的商业活动在这份宣传单上也能得到见证：宣传单下方印有“佛山市福禄大街志美印务局电版精印”，宣传单上方印有两款纸盒的标价，说明佛山商业经营已发展到成熟的分工模式，饼业相关配套行业各司所长、相互协作。
单张的最后一行文字透露，印刷单位在佛山市福禄大街。据考证，1925年，佛山从南海县分出，成立了佛山市，直到1937年南海县署再从广州迁至佛山福宁路黄祥华生祠，以佛山为县城。由此推断，月饼宣传单的出品年代是1925年~1937年。
佛山历史研究著名学者罗一星进一步佐证，1933年，民国政府推行币制改革，“改两为元”，这份月饼宣传单价格还是以“钱”“分”为计量单位，还没到币制改革，所以这份月饼宣传单的出品时间估计在1925年~1933年。
宣传单颇有设计美学。“吉隆昌”的招牌大字印刷在右上位置，设计醒目，清晰介绍各种产品同时，中间位置画了一幅漫画，两名妙龄少女手捧产品，人物周边鲜花环绕，画面极有情趣。
招牌下方分两行罗列了主打的18款月饼，可以看出，跟现在市面上以斋素馅月饼为主流不同，民国时期更受市场欢迎的是肉类为主的月饼，其中包括以鸡、鸭、鱼、猪等常见养殖肉类为主要材料精制而成的款式，如“烧鸡肉月饼”“鸭穿莲月饼”“蟠龙肉月饼”“西湖醉月饼”“水晶肉月饼”“金腿肉月饼”，以及“椰蓉肉月饼”“莲蓉肉月饼”“豆沙肉月饼”等荤素双拼月饼。
那么，肉月饼中的“蟠龙肉”“鸭穿莲”“西湖醉”，到底是什么肉呢？记者咨询了多位民俗专家和学者。佛山市老字号协会会长黄伟认为，年代已久，这些特色肉类月饼制作都没有保存下来，“蟠龙肉”可能不是蛇肉、鳝鱼，而是代指猪肉；“鸭穿莲”是鸭肉和莲子的混合；民国很少将河鲜入月饼，所以“西湖醉”不会是鱼、虾，可能还是猪肉；至于“银河夜”“芭蕉香”“一品题”，极为可能还是猪肉，比如“一品题”有可能是猪蹄。
广式月饼 精致时髦风靡上海
与佛山吉隆昌饼家同一时期，广式月饼在佛山人、上海冠生园创始人冼冠生的大力推广下，让上海成为广式月饼一个重要的销售地区，一盒豪华版月饼价格超过大部分人的月收入。
1928年第41期《上海常识》之《月饼》一文中写道，“上海地方的月饼分为三种，就是广式、苏式、宁式……从前销路，推苏宁两帮为巨擘，广帮只少数粤人嗜之而已。现在则不然，要算广式最时髦……所以我料不久苏宁两帮月饼，或须同归淘汰，而要让广帮独占鳌头了。”
广式月饼在上海不仅卖得好，还卖得贵。1936年9月30日《大公报》（上海版）一篇《上海月饼的种类》写道，上海月饼之贵：“冠生园一个名为‘众星拱月’月饼价值100元，先施公司有一个“航空赏月”，价值100元，永安公司有一个‘永安岁月’，价值70元。新新公司有一个‘众星拱月’，价值70元……而苏宁式者，每个只售2~3角而已。”
冠生园老板冼冠生说：“我们为什么卖得很贵，每个月饼甚至有三块钱、五块钱的呢？这因为我们不卖这样的价格，如果卖了一二毛钱一个，那就没有人来买了。一般摩登男女以为价格贱了是不时髦，他们情愿到外国糖果公司去买其他东西来送礼……”
除了精做月饼品质外，月饼厂家还擅长营销、做广告。比如，1934年冼冠生礼聘冠生园的股东、中国最红影星胡蝶，为冠生园展销月饼剪彩，并请她与冠生园特制的特大月饼合影。冼冠生还将这张照片做成巨幅广告，上面醒目地写道“惟中国有此明星，惟冠生园有此月饼”，并印成宣传画，四处张贴，招徕了不少顾客。
在广州，一张1933年广州陶陶居月饼的宣传单显示，同口味月饼单盒价格比上海略为便宜，如“陶陶居可观月”每盒5元，“七星伴月”为2元6角，“陶陶居上月”为2元……最便宜的莲子椰丝月饼0.9元，平均售价约1.5元。
据中山大学法学院经济调查处出版的《1934年广州工人家庭之研究》，书中记载当时广州市区总人口为104万，其中劳工大约73万，多数家庭每月总收入在15~50元，熨衣女工每月1元到5元，裁衣女工每月11元到15元，电机修理工每月46元到50元，厨师每月10元到60元，建筑工人每月25元到40元，码头力工每月6元到30元……
另有一组来自1935年《广州市平民生活调查》的数据显示，超过93%的劳工没有买房，住工厂或租房，每月租房开销在2.9元左右，相当于陶陶居的两盒普通月饼。当时广州市内有政府开发的少量劳工住宅，相当于现在的廉租房，单人房间每月租金0.8元，家庭式房间每月租金4元。
广东粤菜文化学者周传芳分析，在广州陶陶居买一盒最便宜的月饼，抵得上廉租房社区里租1个月的小单间；买一盒最昂贵的月饼，则超过一个家庭在廉租房社区租房一月的全部开销，“可见，民国时期很多平民买不起肉类月饼，只能去普通饼店买便宜的月饼。”
“从现有收集的多份月饼宣传单来看，在上海销售的广式月饼卖出了同类最高价，以陶陶居为代表的广州月饼价格比上海地区略低，这与上海、广州的饼业也在产品质量以及推广上下足功夫有很大的关系，而佛山本土月饼，价格相对亲民一些。”罗一星说。
一个饼印 一个时代的缩影
在赏月吃饼之时，你可曾留意过月饼上的花纹？早期月饼上的图案是由木质模具压出，佛山人称模具为“饼印”。曾经在佛山香兰饼业工作的佛山民间藏家李海源就收藏了一批木质月饼饼印。
糕饼印模多用木料精雕细刻而成，也有用陶瓷、金属制成。据《南海金鱼堂陈氏族谱》清光绪二十三年(1897)刻本的相关记载，佛山饼印有约300年历史。清末民初，佛山已出现“饼印行”行会组织，佛山饼印除了中秋月饼印外，还有色饼印，如杏仁饼、公仔饼就是用色饼印制作的。
李海源介绍，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佛山木刻饼印很畅销，除了在国内销售外，东南亚一些国家和地区的订单也很多，像广州酒家、莲香楼、陶陶居等月饼厂家都曾在佛山采购过饼印。直到上世纪90年代中后期，木刻饼印的销量变小，塑料饼模、机械化流水线出现后，木质饼印日渐式微并逐渐退出历史舞台。2011年，佛山饼印制作技艺被列入佛山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李海源收藏的饼印有30多块，包括蒸饼印、月饼印、公仔饼印封。其中多块月饼印不仅雕刻了各种花草、吉祥文字等图案，还注明了月饼品牌，如“英聚”“天海”“香兰”等，这些饼印需要在厚木平面雕出凹下的图案或造型，雕字要反着雕，这样印出来的字体才是正的。
这些饼印大小不同，大多呈长条形，饼印直径是6.5厘米，英聚有一个月饼印最大，直径达到13厘米。部分饼印还会配上文字，月饼印大多还会刻上店号和月饼品种，如“蛋白莲”“双黄白莲”“五仁”等字样。
“以前的酒楼都会做点心销售，在没有防腐剂的年代，月饼的保质期比较短，都是限时销售，没有形成较大规模。上世纪80年代，香兰饼业由于不断创新，两度拿到国家级金奖，很多人直呼香兰月饼为‘金牌月饼’，可见影响力之大。”李海源介绍。
李海源的收藏里，还可以看到佛公、儿童、喜鹊、鸡、麒麟、鲤鱼等造型的饼印，造型精美，纹饰刻画清晰流畅，样式丰富。李海源告诉记者，这些独特造型的饼印做出来的饼称为“猪仔饼”“公仔饼”，是旧时广东人在中秋节时送给小朋友的传统食品。
不同造型的公仔饼有着不同的寓意。比如，鱼仔饼是“鱼跃龙门”，给即将踏入社会年纪大一些的孩子；麒麟饼一般是送给正在读书的孩子，希望其睿智聪颖；猪仔饼就是给小一些的孩子，同时配上竹笼，有希望“猪笼入水”、家财兴旺的意思；和合二仙有花好月圆之意，给一些即将嫁人的女孩。
在过去，月饼并不便宜，并非家家买得起。“饼店工人将做月饼剩下的月饼皮，搓成小份面团，放到炉中测试温度，这就是猪笼饼的原型。为了求好彩头，这些素面团被做成了多子多福的猪仔造型，把猪仔放到竹编小笼子里，在笼子外面系上彩带，小孩子拿着猪仔饼既可以当玩具，又可解馋。久而久之，中秋吃猪笼饼，便成定俗，猪笼饼在上世纪80年代曾风靡一时。”李海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