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小黎
“我佛山人”是晚清著名谴责小说家吴趼人（1866-1910）的自封。尽管有《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痛史》《九命奇冤》等名作傍身，但作为历史人物，吴趼人远不及他曾祖父吴荣光的知名度高。吴荣光曾任湖广巡抚、代理两湖总督，可谓身世显赫，位尊权重。
吴趼人去世得早，适值壮岁魂兮归去。值得关注的是他客死沪上、埋骨黄浦江畔后，后人都留在了上海。他的家乡佛山似乎没有留心到他。如今，坊间知道吴趼人者已不多。学界有许多人曾千里迢迢从京、沪等地到佛山寻访其行迹或故居，最后都无功而返。
鲁迅名著《中国小说史略》最后一章《清末之谴责小说》，以及《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都称吴趼人是晚清四大谴责小说家，跟李宝嘉、曾孟朴、刘鹗并列清末小说界“四大金刚”。
但事实上，鲁迅对吴趼人评价并不高。我想说一件有趣的逸事。吴趼人之所以受人指摘、诟病与此事大有关系。
18岁离开佛山去上海讨生活的吴趼人，是近代中国开“海漂”先河“领异标新”的人物。起初，他在上海洋务派主办的江南制造（总）局做“文字搬运工”（抄写员）和绘图员。不久后他辞了工，跟朋友李伯元合伙办小报去了。接着，又自己做起了小报主编，成了职业报人。
舶来的“新闻纸”卖得好，赚钱发财也不是没有可能。可是，吴趼人却心有不甘，总想做点令人讶异的事。
久居上海又爱交朋结友的吴趼人，三教九流的相识、相好随处都是。其时，上海中法大药房老板黄楚九发明了一种滋补药品——“艾罗补脑汁”，但是销路并不很好。于是，约请盛极一时的当红作家吴趼人给他的药品写篇文章，以广招徕。
于是，出自吴趼人、题为《还我魂灵记》的“谀药”文字，悄然问世了。黄老板将《还我魂灵记》与吴趼人的相片一起发表在上海、武汉等地的报纸上。当时，就有读者替吴趼人感到遗憾，写信给报社，说吴趼人是当今小说名家、大家，替药商写吹捧药品的广告文案，毁了自己的好名声，太不值得。
吴氏“谀药”文字发表三个月后，他就作了古，这是1910年的事。有人为这位大作家送了一副挽联，表达遗憾与感慨，曰“百战文坛真福将，十年前死是完人”。
写《还我灵魂记》，吴趼人得了黄楚九三百大洋酬金，一时间成为沪上文坛的奇谈。这大概是中国有史以来，第一个为商品写广告文案的知名作家，《还我魂灵记》大概就是中国最早的“广告文学”了。
靠文学市场养家的“文字打工人”吴趼人不是士大夫，担当载道传世、匡扶世道人心的天下大任，不是他的“完全义务”和职责，因此不再恪守科举时代士人所推崇的为文之道。他是卖文为生的职业写手，跟工人在厂里做工、农民在地里耕种，没有很大的不同。因而，吴趼人不但有理由写“艾罗补脑汁”的广告文学，他还洋洋洒洒写《食品小识》，做“燕窝糖精”的品牌传播。
当今社会，各行各业的明星、名流，纷纷做企业形象代言人，替企业卖广告，比起吴趼人已经走得太远了。吴趼人作为中国第一个给商品写广告的大作家，敢于大胆尝鲜，敢于挑战流俗，敢于超越观念桎梏的现代品格，值得肯定与褒扬，首开为商品写广告的文化创新，也有作为广府文化精神符码的意义和价值。
（作者系广东白云学院教授、佛山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