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崇演
杜甫有一首诗:“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我最喜欢后两句,“恰恰”是多有意思的词语,生动饱满,惟妙惟肖,音律之美油然而生。
古人云:“文章作到极处,无有他奇,只是恰好。”读罢,心中一惊——过分雕琢,则显刻意;一味从简,又显得寡淡无味,唯有“恰好”二字,最是难得。
大千世界,古往今来,“恰”到“好”处最是难得。
恰好的美色,当属宋玉《登徒子好色赋》的描述:“东家之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从美学的角度赏析是,恰到好处,不能稍作变化,否则就不够完美。
恰好的爱情,当属一见倾心。如沈从文和张兆和、巴金和萧珊、钱锺书和杨绛……他们像黑夜里茫茫大海上的两盏灯火,相遇的时刻,一瞬间照亮了彼此的人生,也成就了一代大家。恰好的爱情,属于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邂逅心仪的那个人。恰好你来,恰好我在。那一刻,两个合适的人,眼波盈盈处,怦然心动,一往情深。
恰好的球赛,攻守平衡才是王道。进攻时上得去,有效率;防守时回得来,少失误。保持自己的平衡,破坏对方的平衡,强强对话大抵如此。运筹棋局,把握人生,也讲究攻守相间,拿捏有度,这样才能决胜于千里之外。
恰好的调解,非属小区张大妈不可。谁家里要是发生了矛盾,小两口吵架,她一出场,总会把事情解决得很圆满。她说:“劝说也是一门艺术,也要注意火候,让理亏的人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让理直的人学会包容,恰到好处的劝解,才能化干戈为玉帛。”生活中,凡事都应有一个限度,恰到好处地把握,便能收获一些美好。
恰好的距离,该如何衡量?亲人、友人、爱人,太近了容易窒息,太远了容易疏离,多近、多远才算合适?写到这,我突然想起电影《非诚勿扰》里的一句经典台词:“你见或不见我,我就在这里,不悲不喜;你爱或不爱我,情就在这里,不离不弃……。”恰好的距离,当如是吗?
恰好的文字,就相差那么一笔。画龙点睛,精妙绝伦;画蛇添足,犹不可取。读明代杨慎的《升庵诗话》,谈到唐诗绝句的误字,举了杜牧的《江南春》为例,其中的“十里莺啼绿映红”,后人误作“千里”,若依俗本,“千里莺啼”,谁人听得?“千里绿映红”,谁人见得?若作十里,则莺啼绿红之景,村郭楼台,僧寺酒旗,皆在其中。雅俗之间,高下立见。
恰好的饮食,跟食材、餐具、佐料、火候无不相关。看看袁枚的《随园食单》,便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如火候须知——“肉起迟则红色变黑,鱼起迟则活肉变死。屡开锅盖,则多沫而少香。火熄,再烧,则走油而味失”;如色臭须知——“然求色不可用糖炒,求香不可用香料。一涉粉饰,便伤至味”;如调味须知——“味要浓厚,不可油腻;味要清鲜,不可淡薄。此疑似之间,‘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恰好的浓度,是75%的酒精。它可以破坏细菌的膜,药水渗入内里,整个细菌就被杀死了;浓度更高呢,反倒阻止了药液进一步浸透到细菌内部,杀不死细菌——有些东西,并不是越浓越好,要恰到好处。
做人也好,处事也罢,为文也是,人生的美丑爱恨、成败得失、浓淡缓急,无不在“恰好”中见真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