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应峰
数学里有个美好的词,叫求和。
每年中秋,中国人都在做这件事。散落在天南海北的人,乘着高铁、飞机、汽车,朝着一个叫老家的坐标汇聚。分子分母各奔东西,这一夜却要通分,要合并同类项,要回到同一个分母之下。那中秋团圆赏月之夜,是一年里最有必要的一次求和运算。
数学里有个遗憾的词,叫无解。
总有人缺席。去年还在饭桌上给你夹菜的那双手,今年空了一个座位。你设了方程,代入所有变量,却找不到那个未知数。有些方程,注定无解。你只能把那个位置留着,摆一副碗筷,像数学里那个永远无法消去的项,顽固地提醒你:这里,曾经有人。
数学里有个霸气的词,叫有且仅有。
八月十五的月亮,有且仅有。不是十四,不是十六,是十五。不是那颗星星,不是那盏路灯,是天上的一轮明月。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且仅有这一个夜晚,值得你专门抬头。它霸道得很,错过就要等一年,没有补考,没有重修。
数学里有个悲伤的词,叫无限接近却永不相交。
你和父母之间,大约就是这样两条渐近线。你越长大,越努力地靠近,却发现彼此的差距越来越大。他们越来越小,缩在老房子里,缩在越来越短的步数里;你越来越大,大到那张旧床装不下,大到要飞过一千公里才能触到他们的手掌。你无限接近,却永不相交。因为相交意味着重合,而重合意味着你变成了他们,他们变成了你,那中间隔着一代人的时差,永远差着一个极小极小的正数。
数学里有个模糊的词,叫约等于。
你说“明年一定回来”,约等于“尽量回来”;你说“我挺好的”,约等于“别担心”;你说“就吃一块月饼”,约等于“再来一块”。中秋夜的对话,全是约等于。因为精确值太残忍,而模糊是一种温柔的近似。
数学里有个遥远的词,叫未知数。
明年中秋,你在哪里?五年后,桌上多了谁,又少了谁?那个未知数X,你解不出来,只能在这个已知的夜晚,把已知的月亮、已知的月饼、已知的笑脸先好好收着。因为已知太少,所以要格外珍惜。
数学里有个单调的词,叫无限循环。
月饼的馅儿,一年一年地换,五仁、莲蓉、蛋黄、流心……可那套工序不变:揉面、包馅、压模、烘烤。就像中秋本身,是一个无限循环的节令。你嫌它单调,可当有一天这个循环突然断了,没有月饼,没有人等你,你才懂,单调原来是世间最奢侈的安稳。
数学里有个坚定的词,叫绝对值。
无论你走多远、飞多高,赚多少、亏多少,中秋那盏灯永远为你亮着。那个绝对值符号,是母亲的目光,是父亲沉默的烟,是老屋门前那棵不挪窝的桂花树。它不随你的正负号改变,不因你的增减而波动。你可以是负数,可以是零,可以是无穷大,在它眼里,你永远是正数,永远是那个要被接回家的孩子。
数学里最冷的一句话是,乘法中,一方为零,结果都为零。
如果父母不在了,团圆乘以任何人数,都等于零;如果故乡没了,归途乘以任何速度,都等于零;如果那个等你的人不在了,月饼乘以任何口味,都等于零。
所以,趁绝对值还在,趁未知数还没揭晓,趁渐近线还没有走得太远,在中秋时,去完成那场一年一次的求和。不为别的,只为让那个乘积,不为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