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建新
广东财经大学经济学院“无臂教授”王争，近日在该校开学典礼上代表教师发言。他对新生们说：“我当然不希望你们遭遇不幸，可一个悖论是：顺遂的人生，往往缺少走出舒适区的内驱力。”这话揭示了一个道理：驱动人突破自我、不断成长的力量，往往来自给人以磨砺和觉醒的困境，而非安逸和舒适的顺境。
王争幼时因意外触电失去双臂后，坚持用嘴衔笔、以脚代手，在艰难困苦中完成学业。2001年高考因身体条件不符合常规体检标准，面临升学困难。他父亲8次从宁波赶往杭州，将其简历送到浙江大学校长办公室，最终被破格录取。然而，初入大学时的王争极度自卑，对所学专业不感兴趣，更不知未来方向。直至他母亲被查出乳腺癌，他才猛然清醒，决定离开父亲的照顾去过集体生活。室友的真诚与平等相待使其放下了心理包袱，学业由此步入正常轨道。他说：“如果没有35年前那场事故，我可以肯定，在平行世界里，我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清楚自己智力和体力的极限。那场不幸，意外地逼我去不断地探索自己的世界。”
人生在世，大家都喜欢在舒适区生活和工作。在舒适区里，人们更容易建立一套稳定的生存和发展模式，可以给自己以安全感和顺遂感，称心如意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对于困境，则有人恐惧、有人厌恶，即使能对它发起挑战，也常常出于被迫和无奈。然而生活经验告诉我们，舒适区极易异化为无形的围城，将人困在“岁月静好”“万事顺意”的错觉之中，进而失去探索的欲望和前行的自觉。就这个意义而言，人生的惰性不是外力推动造成，而是内在舒适所致。如果生活无风无雨、前路平整坦荡，抑或努力与否无关紧要、纵然躺平也可安稳度日，那么就会失去锐意进取的动力。长期的顺遂和舒适会使人习惯于原地停留，把平庸当作安稳，把安稳视为常态。
当下，许多人尤其是年轻人被悉心庇护着，有的求学之路十分平坦，有的创业之路比较顺遂，这种得天独厚的“待遇”，本应成为奔赴山海、追求卓越的能源，却逐渐演变为自我束缚的藩篱。他们有的被困在大学的舒适区里，学习随性、作业敷衍，害怕吃苦、畏惧压力；有的被囿于职业的舒适区里，按部就班、昼作夜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他们并非没有向上的能力，而是缺乏进取的动力，从未被困境倒逼成长，致使其在日复一日的舒适和安逸中，消磨了锐气，消耗了动能，消解了潜力。
苦难本身不值得歌颂，但被苦难所激发出来的勇于改变现状的意志和力量却值得赞颂。现实中，很多人并不缺资源和机遇，缺的恰恰是走出舒适区的内驱力。他们一有不舒适就唉声叹气，一遇不顺遂便躺平摆烂，既对现状不满意，又没有改变现状的志向和勇气；既焦虑于未来的不确定，又贪恋当下的安稳和顺遂。这不是个人意志薄弱，而是舒适区对人的隐性驯化。在物质条件日益优渥的今天，若不能培育走出舒适区的内驱力，舒适本身就可能成为囚禁自己志向的牢笼。
诚然，顺遂的人生并不注定缺少内驱力，恰恰相反，它每每拥有可以试错的优裕和能够选择的自由。顺遂本身不是问题，问题在于顺遂是否消磨了前行的锐气。很多情况下，人最需要的往往不是更多的安稳，而是在安稳中依然保持不安于现状的意志和能力。对于身处顺境中的人们而言，不必故意等待命运来制造“山重水复”的困境，而应主动为自己设定那些需要翻山越岭才能抵达的终极目标。
人生最好的状态，就是历经磨砺依然充满阳光，身处安稳仍然敢于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