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杰
秋天的菊展,是很多城市最惹眼的景致,菊花金黄、艳粉、雅白、紫褐,瓣如丝,形如球,千般姿态,万种色彩,将秋光点缀得热热闹闹。赏菊时我常想,花朵这般绚烂夺目,怎又讲“人淡如菊”呢?
菊花是“花中四君子”(梅、兰、竹、菊)之一,起源于中国,至今已有3000多年的栽培历史。菊为秋之花,宋人陆佃《埤雅》说:“菊,本作蘜,从鞠。蘜,穷也,花事至此而穷尽也。”讲的是时至深秋,群芳凋谢,菊花在百花穷尽时绽放。
菊花最早的文字记载在《礼记·月令》:“鸿雁来宾,爵入大水为蛤,鞠有黄华。”“鞠”指菊花。有专家考证,晋代之前人们看到的菊花多是野生菊,花瓣较小,单瓣,颜色以黄色居多。
野生菊观赏价值不高,主要是药用及食用。如屈原喜欢“夕餐秋菊之落英”,苏东坡相信食菊能延年益寿,不仅食花,连苗、叶、根也不放过。汉代的《神农本草经》把菊列为上品,说它“久服利血气、轻身、耐老、延年”,后世称它为“寿客”,并誉之“长寿之花”。
由野生菊进化而来的菊花种类繁多,花色多样,是我国最具代表性和种植最多的花卉。
“人淡如菊”一词,出自晚唐诗人司空图的《诗品二十四则·典雅》:“玉壶买春,赏雨茅屋。坐中佳士,左右修竹。白云初晴,幽鸟相逐。眠琴绿荫,上有飞瀑。落花无言,人淡如菊。书之岁华,其曰可读。”这段话描绘了花瓣轻落、默默无语,幽人恬淡、宛如秋菊的画面,表达出内心纯净、远离浮华的从容。清人郑熙绩的《玉楼春》词:“修篁满目清如玉,恬淡高怀人似菊。”表达的也是这个意思。
菊花的知名“粉丝”首推陶渊明。
陶渊明一生淡泊名利,“不为五斗米折腰”,他爱菊、种菊、赏菊,以菊为伴,被人称为“菊迷”“菊友”“菊仙”“九月花神”。正如他自己所说:“余闲居,爱重九之名。秋菊盈园。”宋代诗人苏辙讲他:“渊明避纷乱,归嗅东篱菊。”辛弃疾的评价更直白:“须信采菊东篱,高情千载,只有陶彭泽。”
这位“独爱菊”的顶级诗人,写下“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时,便给菊花刻上了“隐逸”的烙印。东篱边的菊,并非庭院里争奇斗艳的娇花,它是与南山、飞鸟、夕露相伴的草木。它开在山野间,不争春荣,不妒夏艳,只在万物凋零的深秋,静静舒展枝叶。这份“不与群芳争列”的姿态,便是“淡”的第一层意蕴——不争,是风骨。
到了唐宋,文人墨客对菊的偏爱更甚。李清照笔下“人比黄花瘦”,写尽了菊的清瘦雅致。那瘦,是褪去了浓艳的简约,是洗尽了铅华的素净。元稹说“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则道尽了菊的坚韧。它迎霜而立,在寒风中绽放,不卑不亢,不怨不尤。此时的菊,早已超越了草木本身,成了文人精神的寄托。它的“淡”,不是寡淡无味,而是历经风霜后的从容和本真。这是另一层意蕴。
“人淡如菊”四字,是文人对菊之品格的凝练。它从晋代山野烂漫、陶渊明的东篱到李清照的帘栊,穿过无数文人的笔墨,最终成为一种理想人格的追求。这种“淡”,与菊花的色彩无关。哪怕是最艳丽的菊,也带着一份骨子里的清雅,它可以开得热烈,却绝不会张扬;它可以美得夺目,却绝不会媚俗。
如今再赏菊,看那五彩缤纷的花海,便多了一层体悟。原来姹紫嫣红是菊的外衣,淡然风骨才是菊的灵魂。“人淡如菊”,感叹的不是无色无味的人生,而是于繁华处守得住本心,于纷扰中留得住清欢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