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再平
仙居县博物馆藏有一面唐代真子飞霜葵花铜镜,为八出葵花形制,背面虽然满布青绿铜锈,却掩不住盛唐铸镜的清贵气韵。那种历经千年氧化仍未褪尽的雍容,恰是唐代工艺美学的无声证言。
铜镜背布局疏朗有致,圆钮作灵龟伏于荷叶之上,钮左修竹掩映,高士峨冠博带,膝置素琴,案前笔砚书卷俱陈;钮右鸾凤立石,闻弦顾盼,振翅欲舞;钮上云山半掩,下方涟漪山石。方寸之间别有洞天,将一片隐逸山水微缩于掌中。
这类“真子飞霜”题材的铜镜,在唐代中晚期属于广为流行的品类,长安、洛阳等地都有同类器物传世,图案元素非常相似。背面的高士抚琴、灵凤起舞、龟钮荷叶、仙山云气等图案元素,几乎成了那个时代约定俗成的视觉模板。仙居这件也不例外,它并不是仙居本地独创的纹饰,而是唐代社会共有的审美语言,是那个时代道教信仰、隐逸思想与音乐文化在日常生活器物上的投射。
仙居自古以“仙”名邑,唐宋以来慕仙求道之风濡染山海。这面铜镜虽然不是仙居本地独有,却在仙居的展柜中静陈于此,恰如一枚跨越千年的文化注脚。它提醒我们,唐代的仙居人,与同时代的其他地方一样,追慕着竹林泉石间的琴音、灵凤翔舞的祥瑞,同样向往着那个云山半掩的清寂世界。这种“流行”与“在地”的相遇,让一面寻常的唐代铜镜在仙居的语境中获得了独特的阐释空间。
与故宫的藏镜外区铸有婚嫁铭文不同,仙居这件铜镜不仅没有铭刻字,也没有铭带环绕,气象偏于清肃。它不追求成双成对的世俗圆满,而留云山半日、琴声一缕,任观者自入其境。正因如此,它更像是一个唐代地方文人精神世界的截面,日用与道心并存,流行与个性同在。
镜背上那场无人围观的古琴独奏,恰如王维《竹里馆》所写:“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千年后铜锈斑驳,可那份“深林人不知”的自足与清寂,从未散去。仙居馆藏的这面铜镜,保存的不只是一件八出葵花铜器,更是一段关于盛唐的风雅,以及一方水土与时代潮流相遇的东方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