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乐乐
先生名叫陈维文,私下里我们都唤他“老陈头”。这称呼无半分不敬,反倒如同称呼一位爱唠叨的长辈,叫顺了口,便再也舍不得更改。先生知晓后也并不生气,还在班群打趣:“老陈头这称呼挺好,比陈老师听着还年轻。”后面跟上一串捂嘴笑的表情。隔着屏幕,仿佛能看见他皱纹舒展,笑如秋菊的模样,这是他独有的自嘲神态,一笑,整张脸便盛满秋意。
先生教授语文,课讲得出彩,站在讲台踱步的模样也格外动人。他步履从容沉稳,仿佛要在粉笔灰里踏出深深浅浅的印记。彼时的高中语文课,大多时间都用来刷题讲卷,先生却不愿随波逐流。他宁可少讲两套模拟试卷,也要腾出整节课,带着我们品读《红楼梦》《水浒传》。讲到宝玉挨打一回,他合上书本环视全班:“你们说说,贾政打的究竟是宝玉,还是他自己?”教室短暂沉寂,随即炸开热烈讨论。他立在讲台上,眼角的皱纹缓缓舒展又聚拢,细细品味着同学们迸发的思考。课后年级组长找他沟通教学进度,第二堂课,先生依旧笑意盈盈走进教室,只淡淡说道:“你们要做明白人,不要做做题机器。有意见,让他们来找我。”
年少的我们读不懂这份言语背后的重量,回望才懂得,一名教师敢于顶住压力,凭的是问心无愧。
先生格外用心布置的作业,是撰写人物小传。每位同学任选红楼或水浒中的人物,写下属于自己的见解。全班50多篇习作,他篇篇逐字批阅,红笔写下的批注,有时比原文还要长。一次我去办公室上交作业,看见桌面上摊开厚厚一摞本子,页边密密麻麻写满评语。我忍不住发问:这般批阅要耗费多少心力?他抬眼,又是那一脸菊花般的笑容:“孩子们认真写了,我若不细读,便辜负了笔下的文字。”后来他注册 QQ 账号,头像为一支旧毛笔,取名“肝胆字句”,收纳一届又一届学生的习作。他常说,写文字要怀揣肝胆,才对得起白纸。这个账号一直留存至今,存放着一代代少年的笔墨,如同一方纸上江湖。
毕业十余载,先生依旧是班群里最为活跃的人。他时常转发文章,谈及曾国藩家书,剖析现代人的内心焦虑,附上大段感悟谆谆叮嘱:身处职场受了委屈,要懂得恕道;谋生固然重要,切莫弄丢本心。有人调侃他又在上“政治课”,他发来语音,还是熟悉的语调:“政治课又如何,走出校园,还有谁愿意这般掏心窝劝你们。”话音末尾,伴着带着茶水暖意的轻笑。
去年我工作遭遇困境,内心郁结,深夜给他发送消息。次日清晨他便打来电话,开篇便是一番训诫,劝我不可为困境舍弃内心底线。十余分钟过后,语气方才柔和,体恤我经受的磨难,教我把苦难细细咀嚼。训完之后,才留出时间听我倾诉。电话那头,我一边笑,一边落下眼泪。人到成年,还能有人直言点醒自己,是千金难换的福气。
世间悦耳的客套话随处可见,真心话却格外稀缺。先生十余年不改本色,褒贬坦荡,从不迂回,一如他的板书,笔笔挺直。他总教诲我们,做人要有肝胆,敢说真话,肯做实事。年少听来只像一句口号,历经世事,方知其中千钧重量。
前不久,他在群内转发一篇谈论真诚稀缺的文章,同学回复:老陈头,你便是这份稀缺。他没有文字回复,只发来一张近照,歪头浅笑,皱纹层层堆叠,恰似一朵盛放的秋菊。我望着照片,记起毕业时他站在讲台的临别寄语:无论身在何方,记得做真诚务实的人,纵然做不到,心中也要守住这份念想。
我想告诉先生,当年您播下的念想,早已在我们心底生根生长。如同您脸上那朵秋日之菊,岁岁年年,常开不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