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斌
六点三十五分,天已大亮。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我一眼:“这么热的天,人家都往海边跑,你怎么往山里钻。”我没接话,笑了笑。他把收音机拧开,早间新闻絮絮叨叨。昨晚翻县志,康熙年间的本子上说此处为“境内众河之源”,崮河、马陵河、金银河皆发源于此。
七点到山门,售票窗关着。门口坐个老汉,脸黢黑,像院墙根搁了半年的木头。八点才开门。太阳开始烤后背,想起路过有座普照寺的牌子,转身往东走。
普照寺是新的。水泥地白花花反着光,五方佛殿、三圣殿、藏经楼一层叠一层。庭前有块石头,刻着“越来越好”四个红字,石头晒得烫手。转了一圈,没见着一个僧人,也没见着香客。
回到山门,过了八点。买了门票,又加了观光车——太热了,走到山脚怕中暑。
敞篷电瓶车开起来风“呼呼”的,总算凉快。山路窄,矮松往后退,远处山体露出灰白色的岩石,大片大片晒得晃眼。拐过弯听见水声,先是细细一缕,再往前就涨起来,“哗哗”的,把蝉鸣盖下去大半。扭头看,一道白练从岩石间挂下来,三四米宽,车一晃就没了。后来到山顶还在想,那些小瀑布大概就是县志里记的崮河源头。
车在“日月坛”停下,司机说到这儿就得自己爬了。他掉头下山,整座山就剩我一个人。
石阶绵延,八百多级,一级叠一级往上堆,最上头那段看着是竖起来的。站在底下抬头望,心里发怵。
开头是木栈道,坡度缓,还走得动。不到一百级,汗就顺着下巴滴。九月的太阳没遮拦,照在胳膊上发疼,风也是热的。路边矮松蔫着,针叶发白,几只灰喜鹊在山道边轻松跳跃,还朝我欢叫几声。数台阶,一百二、一百三,数到两百多就乱了。膝盖有旧伤,上个月打网球扭的,这会儿隐隐地疼,每蹬一级都跟提醒我似的。
木栈道走完,石阶突然陡了。往下看一眼就晕,只能盯着脚下。脑子里瞎想:会不会踩滑,草丛里会不会蹿出蛇。其实什么也没有,只剩自己的喘气声,“呼哧呼哧”的。
有一段路特别静。蝉声不知什么时候没了,脚底下也没了声响,石阶上只有太阳晒出来的热浪在晃。弯腰往上蹬,热得脑子发木。恍惚了一阵,不知是热昏了还是累的。回过神的时候,头顶暗了一块,巨大的暗影压下来。一抬头,“日照”两个字就压在了眼前。不是看见,是它自己撞进来的——眼睛还没收住焦点,它已经占满了整个视野。退了一步,脑袋里“嗡”了一声,像什么东西被撞倒,半天扶不起来。
那两个字撞进来的时候,我脑子里什么都没了。热、累、膝盖的疼,八百多级台阶上的所有挣扎,全没了。我站那儿。写字的人把自己的魂魄分了一点给山,山把它放大了,还给路过的人。
我站在那里没动。风从崖顶灌下来,后背的汗干了。
石崖陡得很,岩壁上满是风雨打出来的纹路,一道一道密密排着。两个大红字嵌在崖壁中间。真大。大得你站在那里,不知道拿什么去量,也辨不出它离你多远、多高。“日”字二十米,“照”字二十五米。头一回见到这么巨大的字,心要往外跳。“照”字底下四个点,后来听人说,一个里头能站十几个人。笔画凿得深,边缘是石头本来的青灰色,字面涂了红漆,太阳一照,像从山体里渗出来的。红字嵌着,山一声不吭。我站在那里,像被麻了一下。
望着那个“日”,与甲骨文中的“日”相差无几,一个圆圈,中间加一横。几千年前那个造字的人若站在这儿,仰头望见自己的笔画被凿进山体,放大了几百几千倍,会是什么神情。他在龟甲上刻下第一道弧线时,用一把钝刀,一笔一划,字小得指肚就能盖住。他没想过字可以变成山的一部分吧。或许他会伸手摸摸石壁,像认出了什么,又觉得陌生。
仰着脖子看,酸了也不想低头。旁边没别人,就我自己对着那面石壁。风从崖顶灌下来,后背又凉了。
再往上爬一段到顶。山顶是个不大的平台,围着一圈木栏杆。风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身上的汗一凉,身子轻了些。东边的海在天际线上拉成一道灰蒙蒙的亮弧,在热汽里浮着。山下的房子红红绿绿,小得像撒了一把棋子。田地一块一块,河像碎镜面散在庄稼地里。云在走,云的影子在田里慢慢地挪。
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四百年前也有人站在这儿,写下“壁悬髣髴开屏嶂,地敞依稀见海洋”的诗句,就是我脚下站的位置。我试着用他的眼睛看,发现海还在,但山下已经不是四百年前的田地了。
平台边上歪着一块大圆石头,像馒头搁在悬崖边,底下只巴掌大一块挨着岩体,看着随时要滚落。太阳照在它背阴的那面,影子里长了一小片青苔,绿得发黑。山顶的石头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东一堆西一堆散着。有些石面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小坑,一粒一粒的,像被什么东西啃过。大概是露水,一滴一滴,啃了上千年。
下山比上来还费劲。右腿每蹬一下,膝盖里像有根筋被拧了一把,只好侧着身子,一脚一级往下挪。铁链子晒得发烫,掌心磨得通红,不抓着不行,太陡了。下到一半停下来歇口气,闭上眼,那两个字红红地浮在眼皮底下,像刚看过太阳。
踩回平地上,售票处小姑娘抬头看我:这么快呀,看见了?我说看见了。她点点头没再说话,大概心里嘀咕这外地人,大热天一个人跑来爬山,又匆匆走了。她哪里知道,我昨天刚从杭州来,今天爬完山又回杭州去了。
回去的车上,小腿一直抽筋。车窗外掠过一群灰喜鹊,成群贴着河山的脚跟翩然飞过。
靠着椅背闭上眼,脑子里就剩那两个字,红红的,怎么也抹不掉。普照寺那块“越来越好”的石头,轻得像没说过。山脚下的后楼河自北向南,略微偏东南,离开河山,渐行渐远。
车拐弯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山已经远了,稳当当地坐在那儿,灰白灰白的,太阳底下安安静静。方才在山里只觉得陡,这会儿隔着一段路,倒觉得它沉,像一块石头。车再拐一个弯,就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