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勇
许广平生了个儿子,鲁迅高兴得什么似的,逢人便说“弄璋之喜”。但他给朋友写信时,却又故意抱怨:“实在麻烦,每日要吃奶,晚上常醒,弄得我睡不好。”他还专门为孩子写了一首“小红,小象,小红象”的催眠曲,这调调要是让梁实秋听见了,怕是要惊掉下巴:“周先生,您那支笔也可温柔得紧哪!”
鲁迅的“尖锐”是不必说的。他的文字像一把手术刀,剖开国民性的脓疮给你看。《狂人日记》里“吃人”二字,吓得多少道学家夜不能寐;他骂“正人君子”,骂“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骂得酣畅淋漓,骂得理直气壮。有人统计过,他一生用过一百多个笔名,隔三差五换一个,像游击队员换阵地,专打冷枪,让敌人找不到靶子。
但若以为鲁迅整日横眉冷对,那就大错特错了。且看他如何对待青年。一个叫叶紫的穷作家给他写信,说自己活不下去了。鲁迅二话不说,从自己并不宽裕的稿费里挤出钱来寄去。还有萧红,一个从东北流亡来的女青年,举目无亲,鲁迅不仅帮她改稿子、写序言,还常常请她来家里吃饭。萧红在回忆录里写,许广平做的韭菜盒子,鲁迅能吃好几个。吃饭时,他会讲些俏皮话,逗得满桌人笑。那时的鲁迅,哪里像个斗士?分明是个慈祥的家长。
更有趣的是他与陈独秀的交往。两人都是新文化运动的猛将,但性格迥异。陈独秀是火山,爆发起来惊天动地;鲁迅是暗流,表面平静,底下汹涌。他们曾因《新青年》的办刊方向争执,陈独秀要“政治挂帅”,鲁迅坚持“文学本位”,吵得面红耳赤。可吵完了,鲁迅还是会去陈独秀家蹭饭,陈独秀也会把新得的佳酿分他一半。这种“君子和而不同”的境界,今日网上那些一言不合就拉黑的键盘侠,怕是永远理解不了。
鲁迅的温和还体现在他对“小人物”的态度上。他写过一篇《一件小事》,讲人力车夫扶起倒地老妇的事。按当时的市侩逻辑,这车夫怕是惹上麻烦了,但鲁迅却从这“小人物”身上看到了“大精神”。他在文章最后写道:“我这时突然感到一种异样的感觉,觉得他满身灰尘的后影,刹时高大了,而且愈走愈大,须仰视才见。”这种对底层的温情,与他批判权贵时的冷酷形成了鲜明对比。
鲁迅写过两句诗:“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这大概是他一生的最好注脚,横眉时如金刚怒目,俯首时似菩萨低眉。世人多记住了他的“横眉”,却忽略了他的“俯首”。其实,没有内心的温柔,何来对丑恶的深恶痛绝?正如没有对光明的向往,何必对黑暗如此敏感。鲁迅的“尖锐”里藏着“温和”,“温和”里透着“尖锐”。他骂国人,是因为爱这个民族爱得深沉;他批判传统,是因为希望传统能浴火重生。
说到底,鲁迅的文字之所以穿越百年仍有生命力,正是因为字里行间跳动着一颗既冷且热的心。冷的是对黑暗的洞察,热的是对人间的眷恋。
这,才是真的鲁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