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迎春
“笑不经玩,一玩就咸了。”读到刘震云在新作《咸的玩笑》里的这句话,起初并不在意,读完小说,才发现“咸”竟有了一丝血腥的味道,便觉得脊背发凉。在一个人人手里都有麦克风的年代,语言早就不只是用来沟通的了,它常常变成一把看不见的刀。杜太白的悲剧,不是被谁捅了一刀,而是被语言慢慢耗死的。
杜太白是河南延津一所中学的语文老师,本来靠言语吃饭。他给学生讲李商隐,红白喜事上给人引《诗经》《离骚》,在延津算是最有文化的人。可偏偏是这样一个熟悉言语的人,最后被言语弄得无路可走。
整部小说里,杜太白的遭遇几乎都跟言语的扭曲有关。他跟校长曹五车争论李商隐的妻子到底死没死,两人说不到一块儿,动了手,他被开除了。这件事传出去后,没人在乎那场学术分歧,人们热衷的是他跟校长打架,他是个流氓。他主持婚礼时喝多了,无意中碰了一下女学生的胸部,被人拍下来传到网上,就成了“咸猪手”。再后来,他被半推半就抓了嫖。他每一次开口解释,话一进到公共舆论里,很快就会被拆开、重组,变成另一个意思,跟他原本想说的毫无关系。
刘震云对这类困境并不陌生。他写《一句顶一万句》,杨百顺一辈子都在找能说得上话的人;写《我不是潘金莲》,李雪莲反反复复说自己不是潘金莲,却越说越没人信。到了《咸的玩笑》,这种无力感写得更绝。杜太白的难处不在于他说不出话,也不在于他不敢说,而是他说了,等于没说。
书里有句当地土话多次出现,每次出现,情节都透着一种无奈。延津市没有人在乎事情的真相,杜太白拼命辩解,大家就一句“听毬不懂”。这四个字里全是失语者的绝望。不是他讲不明白,是听的人早就决定不听。老蒯写《岂容败类逞凶狂》,小林写《讨杜太白檄》,这些文章在延津传来传去,杜太白像被一群羊围着咬,遍体鳞伤。他面对的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仇人,而是“大家”,是那些借着正义的名义,看热闹、消费他痛苦的路人。
刘震云自己区分过“玩笑”和“笑话”。笑话是一个人的事,玩笑则发生在个人和公众之间。杜太白经历的正是这种“玩笑”。个人的“笑话”一旦成为被公众的语言系统围猎的“玩笑”,便说什么都不对。他一张嘴解释,别人就说那是掩饰;他干脆不说了,别人又说他默认。好像不管怎么做,他都跳不出那个圈。
往深里想,杜太白的失语,其实也是很多知识分子的困境。有人说,知识分子从立法者变成阐释者之后,话语一进到集体场域,要么被忽略,要么被曲解。杜太白从语文老师变成红白事主持人,再去摆摊卖萝卜,这条下坠的路,正是知识分子话语权被一点点抽空的具体样子。他既做不到纯粹的精神追求,也学不会按底层的那套逻辑生活,最后只能成为一个“乌合”但不从众的“异类”。
但刘震云没有只写绝望。杜太白身上还有些笨拙的光。他给儿女取名叫巴黎、纽约、伦敦,用这种方式抵抗眼前的小地方。走投无路的时候,他写了一篇《自祭文》,结尾却是“老杜开心,大家开心”。这些举动不算高明,甚至有点可笑,但能在言语的废墟里重新搭一点意义出来,已经很不容易。
《咸的玩笑》说到底是在提醒人们,言语从来不只是词语的组合,它带着权力,带着道德判断,有时候真能伤人于无形。每次我们在键盘上敲下一个字,或者在转发前按下那个键,也许都该想想,自己是在说话,还是在把另一个人推进更深的沉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