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龙
见过王振利的人,都很难忘记他招牌式的微笑。
那笑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每天早上,他站在学校门口,帮低年级学生拉车门、接书包,动作轻柔。孩子动作慢,他就笑着等;家长道谢,他摆摆手,笑得更温和。有孩子习惯了校长拉车门,哪天他外出开会没有出现,竟会对家长说:“校长爷爷没来,我不想下车。”
同事转告他这一场景时,王振利爽声大笑,笑着笑着,眼角漫出泪光。那次和王振利校长聊天,忽然有些走神:一位校长,为什么会让孩子那么惦记?他的微笑里又藏着什么?
1985年,王振利踩着全县最低录取分数线进入苏北一所农村高中。成绩垫底,他们班用的是乙种本教材。宿舍不够,他和同学住在老旧的教室里,每晚四张课桌拼成床,冬天雪花落在被褥上,早上两人相视一笑,赶紧起床,“拆床”。
高二期末,他奇迹般地考了全班第一。全校表彰大会上,朱卫华校长见他瘦瘦小小,忽然弯下腰,像抱孩子一样递过奖状。掌心的暖意瞬间涌上鼻尖,寒窗的苦,那一刻都化作了甜。校长给学生颁奖,本来可以是“居高临下”的姿态,但朱卫华那一弯腰,弯下的是身份的高度,升起的是师爱的温度。那个垫底的少年接过的不是奖状,是“我被看见了”的赏识。
走上讲台多年后,当王振利也成了一校之长,有机会给学生颁奖时,他总会想起那个瞬间,总是像当年的朱校长一样,弯下身,笑着递出奖状。
2006年,王振利从县城公办学校跳槽到省城的民办学校。站在人生新的十字路口,他又遇见一位校长——王敬怀。王校长一眼看出他当时的犹豫、彷徨:爱人工作、编制问题、没房落脚……心悬着,人就定不下来。此后半年,王校长每个周末都开车带他看楼盘,帮他筹措首付。住进新居那天,王校长送来绿萝、吊兰和万年青,那盆绿植至今绿意盎然。
2014年,王敬怀被安排去城乡接合部的岱山新城创办一所分校,邀请他一同“上山下乡”,打拼新的天地,王振利脱口而出:“哪怕您开辅导班,只要管三顿饭,我都去!”之后一年,王敬怀的私家车成了他的通勤班车。从市区到分校,接近校园时有两条线路。一次路过坑洼破旧的西线,王振利随口感慨了一句:“这里,还是落后啊。”从此,王敬怀便只走东线。有一天王振利好奇地问起缘由,王校长笑着“解密”:“这边有现代化气息,让你看着心里舒服些。”
等王振利拿到驾照,某天开着车走在东线,他突然咂摸出个中滋味:王校长那次大可直说“我是在照顾你的心情”,但他没有,只默默地每天多绕一段路,把颠簸挡在窗外,把宜人的风景留给副驾。这种善意的高级之处在于——不动声色的成全。
而今,王振利早已独当一面,成为一校之长。每天,他都和晨光一起,笑着出现在校门口。一次大风天气,飞尘卷过,有小学生调皮地仰着头喊:“校长别笑了,灰要进嘴啦!”他笑得更欢,弯腰摸摸孩子的头:“看见你们,我就开心!”
孩子们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想见到那张笑脸。那个清晨站在门口拉车门的长者,已经把微笑变成了一个无须言说的暗号:心安处,即学堂。
弯腰、绕道、微笑,只是琐碎的日常细节,小到容易被人们忽略,却又大到足以改变一个人。王振利把当年接受的善意,一样一样还给这个世界——还的时候,已经长成了他骨子里的本能,像呼吸一样自然。
这,或许就是教育的本质: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在王振利的笑容里,我发现,一位校长“点亮”了另一位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