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万杰
“小作文”这个词，最初带着几分戏谑，指那种篇幅不长却情意绵绵或来头不小的文字，常常临时起意、一气呵成，发出去还要配一句“就随便写写”。可你若以为这玩意儿是现代人的专利，那就错了，古人不但爱写小作文，还把小作文写出了名堂。
最短的小作文：东晋永和年间一个雪后初晴的上午，王羲之想起一位朋友，提笔写下一行字：“羲之顿首：快雪时晴，佳。想安善。未果为结，力不次。王羲之顿首。”翻译一下就是：“雪停了天晴了，真好。想必你一切安好吧。上次那件事还没办成，我一直惦记着呢。就不一一细说了。王羲之拜上。”就这么一封随手写的便条，被后人尊为行书神品，与另两件墨宝一起，被乾隆皇帝供进三希堂，日日赏玩。
最狠的小作文：魏晋时期，“竹林七贤”之一的嵇康给老朋友山涛写了一封《与山巨源绝交书》，洋洋洒洒一千多字，说自己做官“不堪”的理由有七条，“不可”处世的硬伤有两项，怕的东西就更多了，怕早起、怕应酬、怕见官、怕俗人，心直口快，眼里揉不得沙子。他把那股散淡脾气写得淋漓尽致，堪称古代“怼人小作文”的天花板。可你若真把这封信当绝交信看，就上当了。几年后，嵇康被构陷押上刑场，他神色自若，看了看日影，要过琴来弹了一曲《广陵散》，叹道“于今绝矣”，从容赴死。临刑前，他把年幼的儿子嵇绍托付给山涛，只留下一句：“巨源在，汝不孤矣。”
最牛的小作文：盛唐的李白，年轻时也跟我们一样为前程发愁。他给荆州长史韩朝宗写了封自荐信，开篇就是那句传遍天下的话：“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意思是：当万户侯我都不稀罕，就想见您一面。接着他把自己吹了个遍，说天下读书人都想见您，见了您就能“一登龙门，则声价十倍”。口气大得没边，可偏偏是这封狂得可以的自荐信，让“韩荆州”三个字流传了1200年。
最疼的小作文：明代归有光在老家一间叫“项脊轩”的老屋里读书。“三五之夜，明月半墙”，桂影斑驳，他在灯下翻阅旧籍；妻子魏氏常来轩中，从余问古事，或凭几学书，夫妇相得。后来妻子早逝，归有光多年后重理旧稿，提笔补上结尾：“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一棵枇杷树，妻子去世那年亲手栽下的，如今已经亭亭如盖。没有哭天抢地，没有一个“想”字，可几百年来读到这一句的人，没有不掉眼泪的。
最值钱的小作文：古代写小作文最勤快的，大概要算唐代的韩愈了。他诗文名满天下，于是满世界有人求他写墓志铭，给去世的亲人挣一篇盖棺定论的好话。写一篇，润笔费不菲，韩愈也来者不拒，不免把死者夸得天花乱坠，时人戏称为“谀墓”。他的门客刘叉更是直接趁夜偷了韩愈的钱，撂下一句“此谀墓中人得耳”，扬长而去。你看，连偷钱的都替他算过账：靠一支笔给故人写小作文，也能挣下真金白银。可韩愈也不全是“谀”，挚友柳宗元客死柳州，他写下《柳子厚墓志铭》，“呜呼！士穷乃见节义”，字字锥心，把两个人半生的情谊都写进去了。
人这一生，谁没写过几篇小作文，写给恩师，是谢意；写给挚友，是深情；写给至亲，是牵挂；写给自己，是交代。古人早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我们：人生苦短，悲欢太多，字是留给岁月的情书。写下来，就记住了；记住了，就永不散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