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南
秋风乍起,潮流涌动,便是海蜇到处漂游的时节了。
海蜇,我的家乡方言叫?鱼,温州城里人称藏鱼,古称蜡、樗蒲、石镜、鲊鱼、蒲鱼和水母。因海蜇在海水里的活体顶端呈平滑的半球形,粗看极像是光秃秃的和尚的头,故在有些地方也称它为尚鱼、海僧帽。
海蜇为水母类浮游生物,准确说是动物界、刺胞动物门、钵水母纲、根口水母目下几种水母的统称。目前在全世界发现的250多种水母中,只有根口水母科的海蜇和黄斑海蜇、叶腕水母科的叶腕水母和拟叶腕水母以及口冠水母科俗称沙海蜇的口冠水母可以食用,其他的或有毒,或离开水即化,皆不能食用。在东海海域,我们能够见到又可吃的也就只有海蜇、沙海蜇。
海蜇全身含水量高达95%,完全是一种由水做成的“骨肉”。此外,海蜇还没有眼睛,平时遇到危险时,依靠共生在它身上的一种小虾的动静来判断是进还是退。这种虾俗称大肚虾,体色棕红,间以黑白斑点,喜食海蜇口腕附着的丝状物所分泌出的涎质。当它们看见敌物时,就会一齐往下钻,海蜇也随之沉入海中。
最早记录这种现象的是成书于东汉时期的《越绝书》,书中写道:“海镜,蟹为腹;水母,虾为目也。”唐代李善注释《南越志》时也写道:“海岸间颇有水母,东海谓之?,其体正白,濛濛如沫,生物有智识,无耳目,故不知避人,常有虾依随之,虾见人则惊,此物亦随之而没。”明代冯时可在《雨航杂录》中说:“?鱼,一名蜡,一名樗蒲,一名水母,俗所谓海蜇也。雨水多,则是物盛。其形如覆笠,以虾为目,虾动则沉。土人食之,皆以为去积,其实损脾。南人以为性暖,能治河鱼疾。”海蜇的这种属性,使民间有了“?鱼虾当眼”的俗语。
据记载,我国食用海蜇历史悠久,晋代张华在《博物志》中描述:“东海有物,状如凝血,从广数尺,方员,名曰鲊鱼,无头目处所,内无藏,众虾附之,随其东西,人煮食之。”唐代陈藏器也在《本草拾遗》中说:“炸出以姜、醋进之,海人以为常味。”到北宋时,人们依然熟食海蜇。北宋名臣沈与求在《钱塘赋水母》的长诗中有“水母弃掷罗纵横,试令收拾输庖丁。绛矾收涎体纡萦,飞刀镂切武火烹。花甆饤饾粲白英,不殊冰盘堆水晶。稻醯齑寒芼香橙,入齿已复能解酲”的句子,诗中的“武火烹”即表明是烧煮而食的。显然,那时的人们还未掌握用明矾来给海蜇脱水的技术,也不知道海蜇可以生食,所以才用煮或炸的方式。
经考证,海蜇生食始于南宋,绍兴二十一年(1151)十月,抗金名将、清河王张浚曾款待临幸王府的宋高宗,据传席上水陆杂陈,荤素毕备,下酒的十五盏菜中第十四盏为水母脍,即生海蜇。由此,百姓人家生食海蜇开始盛行。
海蜇味美,脆而爽口,吃时有嚼劲,因此得到许多文人的赞美。在众多古诗中,我最欣赏明代书画家沈周的《食海蜇》和元朝谢宗可的《海蜇诗》。沈周诗曰:“生以虾为目,来从水母宫。堆盘疑冻结,停筋便消融。莹洁玻璃白,斑斓玛瑙红。酒边尝此味,牙颊响秋风。”此诗把海蜇的特性、色泽和吃时的神态描写得活灵活现,尤其是“牙颊响秋风”一句,令人叫绝。谢宗可诗云:“层涛拥沫缀虾行,水母含秋孕地灵。海气冻凝红玉脆,天风寒结紫云腥。霞衣褪色冰涎滑,璚缕烹香酒力醒。应是楚宫萍实老,误随潮信落地溟。”这首诗词语华丽,想象丰富,情趣盎然,极尽形容之能事,让人读后想去买些海蜇回来过过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