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庆民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是范仲淹在《岳阳楼记》中留下的千古名句,也是他一生的真实写照。
然而大多数人只知道范仲淹写下了流传千古的《岳阳楼记》,却不知他还写下过数篇感人肺腑的“感谢信”(谢表)。它们不仅是他个人情感的流露,也是他忧国忧民思想和跌宕起伏人生的反映。
谢表是古代臣子向君主呈递的感谢文书,其源头可追溯至汉代。汉代出现的“表”是臣子向皇帝论谏、劝请、推荐、庆贺、谢恩等的上行文书,最早文献记载可见于《东观汉记·和熹邓皇后传》:“后逊位,手书谢表,深陈德薄不足以奉宗庙。”
随着历史的进步,谢表的写作风格也随时代与个人境遇而变化。在宋代,谢表不仅是制度性文书(宋制,帅臣、监司初次到任、升迁、宣赐、致仕、责降等皆须上谢表),更在复杂的政治环境中承载了特殊功能——贬谪官员的谢表写作不仅是政治党争中用于自我辩诬的工具,也是宋代文人士大夫立身行世、彰显大臣气象及人格魅力的文化载体。
北宋官场风云变幻,范仲淹因直言进谏多次被贬,但他从未因此消沉,反而一次次写下“感谢信”,表达对皇帝和国家的忠诚与感恩。在文体上,他一改唐朝以骈文为主的风格,开始加入散体。
明道二年(1033),范仲淹因反对宋仁宗废后,被贬为睦州知州。他在“感谢信”《睦州谢上表》中写道:“乐道忘忧,雅对江山之助;含忠履洁,敢移金石之心。”表明自己虽被贬,但仍心怀国家。
《睦州谢上表》是范仲淹政治品格与文学才华的双重见证。它既是对皇权的礼节性回应,更是对士大夫责任的深刻诠释。透过这封“感谢信”,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位忠臣的赤诚,更是一个时代在变革中寻求精神突破的缩影。
景祐三年(1036),范仲淹因绘制“百官图”揭露宰相吕夷简结党营私再次被贬,为饶州知州。此次贬谪是范仲淹政治生涯中最为艰难的时刻之一。他在“感谢信”《饶州谢上表》中写道:“君恩弥重,臣命愈轻。敢不动静三思,始终一志。”他此刻的心情,在其所写《灵乌赋》中可见一斑:“宁鸣而死,不默而生。”他直言自己虽遭贬谪,仍不改谏诤初心。这种“虽九死其犹未悔”的担当精神,成为宋代士大夫“以天下为己任”的典范。朱熹在《朱子语类》中说,“至范文正方厉廉耻,振作士气”“至范文正时便大厉名节,振作士气”“本朝惟范文正公振作士大夫之功为多”。可见,其风骨深刻影响了北宋后期的政治文化。
景祐四年(1037),范仲淹接到调令移知润州。到任后,他立马写下《润州谢上表》,表中提到:“臣某言:奉敕移知润州,已赴礼上者。幽远之诚,未尝闻达;高明之鉴,俄复照临。”在表明对皇帝的宽恕与信任且心存感激的同时,也表明自己坚持“竭诚而报国,弗钳口以安身”的耿直立场,并重申自己两年前进谏的观点,提醒仁宗“进退群臣,听决大事,若出于君上”。
康定元年(1040),西夏李元昊称帝后大举侵宋,延州(今陕西延安)作为西北边防重镇,因三川口之战惨败而陷入危机。原知州范雍因战败被贬,朝中大臣纷纷避之不及。此时,因直言进谏屡遭贬谪的范仲淹主动请缨戍边,朝廷遂任命他为陕西经略安抚副使兼知延州,肩负起抵御西夏的重任。
到任后,范仲淹随即写下《延州谢上表》:“自荐老臣,固惭于汉将;誓平此贼,讵拟于唐贤?”这篇“感谢信”既是谢恩之作,也是范仲淹军事思想和政治抱负的集中体现,展现了他在国家危难之际的担当与智慧。
在此期间,范仲淹改革军事制度、调整战略部署,构筑以大顺城为中心的坚固防御体系,西北战线固若金汤。西北边陲谣曰:“军中有一范,西贼闻之惊破胆。”羌人称范仲淹为“龙图老子”;夏人称其为“小范老子”,认为“小范老子胸有十万甲兵”。
庆历元年(1041),宋夏战争中,宋军因轻敌冒进在好水川(今宁夏隆德)惨败,主将任福等战死。范仲淹因与西夏通信、焚毁李元昊傲慢国书一事,遭政敌参劾,最终被降职为户部员外郎,调任耀州(今陕西铜川)知州。
范仲淹到任耀州后,写下《耀州谢上表》,表面是谢恩,实则为自身行为辩护。他引用宋仁宗诏令中“准许招抚西夏”的条款,说明与李元昊通信是为了刺探虚实,焚毁国书则是为了避免朝廷受辱。信中还写道:“臣虽至愚,敢不祗服?”既自谦请罪,又强调“忠良之心”未改。
《耀州谢上表》揭示了北宋士大夫在党争中的困境:既要恪守忠君之责,又需周旋于权谋漩涡。范仲淹的遭遇与苏轼“乌台诗案”后的《到黄州谢表》遥相呼应,两者均以贬谪文书为媒介,既表忠又隐晦抒怀,成为宋代士人“进则忧国,退则忧民”的精神写照。
除以上这些谢表外,范仲淹还写过《邓州谢上表》《青州谢上表》《杭州谢上表》……这些“感谢信”共同构成了范仲淹的“人生数部曲”,成为宋代士大夫在逆境中坚守理想的象征。
不难看出,范仲淹的“感谢信”多写于贬谪或外放期间,这些文字让我们看到了一个立体的历史人物。尽管多次被贬,但范仲淹始终心怀天下,以国家利益为重,以民众福祉为己任。这种精神,不仅是他留给我们的宝贵遗产,也是我们每一个人时至今日应该努力追求的远大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