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杰
今年是张謇逝世100周年。他是中国著名实业家和教育家,同时也是诗人和书法家,录入张謇全集的题画诗百余首之多,提到书画题跋就不能不提及《张季子荷锄图》。
历经甲午惨败、戊戌变局,张謇决意走实业救国之路,以“荷锄躬耕”替代“朝堂济世”。为表明决心,他约请江宁画师单林(字竹荪)绘就了这幅作品。单林是金陵知名画家,人物、花鸟、山水无所不工,尤其擅长人物,张謇认为“眼中能画人物者,推单竹荪为最”。
画中的张謇身着长袍,头戴斗笠,脚穿布鞋,一手提着衣服的下摆,一手扶着锄头。一眼就可以看出,穿着长袍的读书人正准备下地干活。画作完成后,张謇遍邀名士题诗填词,17位晚清文人官宦的墨宝题跋布满画卷四周,题咏之人,多是张謇一生相知相交的良师、挚友、同道与门生。
《张季子荷锄图》左边最醒目处,是帝师翁同龢的亲笔题诗,笔墨浑厚、情真意切:“平生张季子,忠孝本诗书。每饭常忧国,无言亦起予。才高还缜密,志远转迂疏。一水分南北,劳君独荷锄。”
翁同龢是晚清学颜的书法大家,不仅书法影响力大,也擅国画。他是张謇仕途与人生的引路者,也是亦师亦友的知己。戊戌变法失败后,翁同龢遭构陷罢官,被清廷“革职永不叙用”,落寞归乡。而张謇虽高中状元、却又主动弃仕,两人隔一江南北相望,翁同龢只能目送昔日门生,孤身奔赴乡野、躬身荷锄,师生情谊尽付一纸题诗。
《张季子荷锄图》的题跋之中,还收录了丁立钧、郑孝胥、汤寿潜、范当世等一众挚友的笔墨。
其中,张謇的至交丁立钧,以一阕《金缕曲》写下浓浓共情:“愁鬓丝如许,甚年年,江南飘泊,客舟听雨。偶爱东淘花竹好,结个茅庵小住。人道是,避秦深处。”他读懂了张謇的远大抱负:归隐不是终点,而是扎根乡土,造福民生。
而江淮才子范当世,作为张謇的生死之交,笔墨之间满含心疼与敬重。“连陇苍烟耕不得,可怜还作荷锄吟”,看似惋惜,实是敬佩,感慨挚友忍常人所不能忍,弃常人放不下的功名,躬身归田,为民解忧。
除恩师、挚友外,为《张季子荷锄图》题跋的,还有沈曾植、徐乃昌、周家禄、顾锡爵等一众江南名士。徐乃昌以一首《水调歌头》抒怀,呼应张謇的人生转折。“便耦耕去也,江北海东头。”他向往张謇的坦荡与决绝,渴望挣脱世俗桎梏,相伴乡野、耕耘济世。
画卷题跋末尾,是张謇门生江谦的笔墨。作为得意门生,江谦最懂恩师荷锄归田的心愿与格局:“古称农士,齐业而民,士游舍耒,农莽不勤。孰先知觉,东海之滨,麟姿虎气,而阡陇身。”在他眼中,别人辞官是归隐避世,恩师弃仕是入世为民;别人荷锄是闲散度日,恩师躬耕是救国兴邦。
一纸丹青存岁月,半部题跋见情怀。在风雨飘摇的晚清乱世,张謇的朋友圈,是一群心怀家国的仁人志士,也是他实业救国路上最坚定的同行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