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娟
夏末初秋,一场透雨。第二天一早,天还阴着,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草木气,祖母就催我上后山捡菌。山里人管这事叫捡,不叫采。一个“捡”字透着碰运气的意思——“满山的菌子明明就摆在那里,你弯不下腰、瞧不准,轮不到你。”这话她是笑着说的,我那时只当是催我干活。那天上山的篮子是她给的,竹篾编的,提手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用了许多年的旧物。
后山的林子是杂木跟松树混着长的。雨一停,松针底下就热闹了。捡菌得先学会低头,一脚一脚探进草丛,用脚尖慢慢拨开枯叶,人猫着腰,半晌直不起来。林子阴着,漏下一点一点的光,落在苔藓上。头一回见到松菌,我以为是一小片从土里拱出来的橙皮,伸手一拧,“咯”一声脆响,断口渗出一粒奶白的浆,黏在指头上,半晌洗不掉。祖母说,认菌先看颜色,松菌伞面黄褐色,总贴着几片松针的碎影;遇到白伞撑开的,多半有毒,碰都别碰。她一边说,一边把菌子贴着根,整朵整朵往篮子里摆,伞朝下,省得带泥。
也有空手的时候。有一回连着下了三天雨,我一放晴就冲进林子,转了大半天,只在树根下摸到几把黏糊糊的菌皮,还招了一腿的蚊子。回家祖母瞥了一眼就笑:菌子要等雨停透了,让太阳晒上两晒,土里有了热气,才肯露头。那时候我觉得她什么都懂。
其实满山的菌子,底下都牵着一张看不见的网。菌丝顺着松根走,今年这棵树下冒几朵,明年又挪到别处去,你不常去,它就悄悄换地方。秋一深,松针黄了,菌子跟着少下去,但土里那张网还在,等着来年再一场雨。落雨前气压低,林子闷得慌;雨一落,土腥味整个翻上来,菌子顶开草皮钻出来,一朵两朵,一夜之间长齐了。菌子多的地方,土总是松的,一脚踩下去软软的;蹲下来扒开草皮,底下常压着一两朵,伞沿还顶着碎泥。
捡回的菌子,祖母先用井水泡着,一遍遍搓掉伞褶里的泥,搓得指缝发黑。炒腊肉是最常见的吃法。铁锅烧热,腊肉下锅煸出油,菌子倒进去“滋滋”响,油花一起,满屋子香。起锅前撒一把青蒜,蒜香一冲,端上桌最先见底。菌子这东西也怪,越简单越鲜,鲜得叫人舍不得多放盐。吃不完的,祖母摊在竹匾里晾,晒成干,收进坛子,冬天炖汤用。宋人陈仁玉写过一本《菌谱》,把台州山里的11种蕈挨个记下,说它们味之鲜者,莫如蕈。我读到这段,恍惚又看见雨后有人弯腰在松树下,一片一片将菌子往篮里放。
如今祖母腿脚不利索,后山早不去了。倒是每年头一场秋雨过后,她会托人捎来一小布口袋干菌子,晒得透透的,闻着有一股陈年的香。我舍不得多吃,总留到天冷的日子。煮汤时放几朵,那鲜味一散开,隔着千里,好像也能闻见那阵雨后的土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