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联谊报

苏轼的黄州突围

日期:09-08
字号:大中小
版面:03版:浙江潮       上一篇    下一篇

  □程应峰

  元丰三年正月,苏轼在御史台大牢里蹲了整整103天后,终于等来了释放令。但他没等来平反,也没等来道歉,只等来一纸调令:责授检校水部员外郎、充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

  翻译成当代互联网话本就是:账号永久降权,禁止发文,禁止评论,禁止私信,仅保留浏览权限,且必须原地待机。

  这就是著名的“乌台诗案”。在此之前,苏轼是全民偶像,是北宋顶流,是欧阳修钦点的文坛接班人。但一夜之间,苏轼成了大宋舆论场的反面教材。那些曾经点赞、转发、求他墨宝的人,纷纷取关、拉黑,甚至踩上一脚。

  苏轼是被押解着去黄州的,他像个被流放的犯人,而不是一个失势的官员。到了黄州,他发现自己每月只能领到极其微薄的实物补贴。一家几十口人,挤在一处废弃的驿站——临皋亭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为了活下去,这位曾经的翰林学士不得不放下身段,亲自算账。他规定全家每天开销不得超过一百五十钱,每月初一取出四千五百钱,分成三十份,挂在屋梁上,每天清晨用画叉挑下一份,然后藏起画叉,绝不多取。这种近乎苦行僧的精打细算,对于一个习惯了“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士大夫来说,不仅是经济上的窘迫,更是精神上的羞辱。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最致命的是寂静。

  在黄州,他失去了听众,也就失去了“苏轼”这个身份赖以存在的镜像。在北宋的社交场上,他是那个妙语连珠、光芒万丈的苏子瞻;但在黄州,他只是一个被遗忘的、多余的、甚至有点危险的边缘人。

  于是,一场惊人的“系统重置”开始了。

  他在城东的一片坡地上,申请了一块荒地,开始种麦子、种蔬菜。他自称“东坡居士”,这不是什么高雅的名号,这就是一个种地人的自嘲。这块地,救了他的胃,更救了他的心。当他赤脚踩在泥泞里,看着麦苗破土而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附于官场评价体系才能确认价值的“苏学士”,而是一个种地的男人,一个父亲,一个试图在乱世中安顿肉身的普通人。

  也是在这里,那个我们熟悉的、豁达通透的苏东坡,正式上线了。

  他开始研究怎么把便宜的猪肉做得好吃,写出了《猪肉颂》:“净洗锅,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这不是美食攻略,这是生活哲学。在极度受限的条件下,他不抱怨食材低劣,不怀念昔日的珍馐,而是专注于当下的火候,等待时间的馈赠。这种“把烂牌打好”的能力,是他黄州突围的核心武器。

  也是在黄州,一个深秋的夜里,他喝得微醺,独自泛舟赤壁之下。江水浩荡,清风徐来,他突然看清了自己前半生的虚妄。在《念奴娇·赤壁怀古》里,他遥想公瑾当年,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那是何等的功业!可转念一想,“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再伟大的功业,在永恒的时间面前,也不过是一粒尘埃。既然如此,个人的荣辱得失,又算得了什么?

  那一刻,苏轼完成了对自我的精神赦免。

  如果说“乌台诗案”是一场强制性的“系统崩溃”,那么黄州就是漫长的“重装系统”过程。他删除了对功名的过度依赖,卸载了对外界评价的敏感程序,安装了一套名为“此心安处是吾乡”的新内核。

  黄州之后的苏轼,依然会痛,依然会孤独,但不再崩塌。他在给李端叔的信里写道:“得罪以来,深自闭塞,扁舟草履,放浪山水间,与樵渔杂处,往往为醉人所推骂,辄自喜渐不为人识。”

  你看,被醉汉推搡辱骂,他竟然觉得高兴。为什么?因为他终于“不被人识”了。他终于从那个被万众瞩目的神坛上走了下来,回归到了一个真实、粗糙、充满烟火气的凡人世界。这种“不被看见”,对他而言,不是失落,而是解脱。

  所以,今天看“黄州突围”,看到的不是一个天才如何忍受苦难,而是一个完整的人如何重建自我。在被算法推荐、绩效考核、社交媒体焦虑裹挟的今天,每个人都可能遭遇自己的“黄州时刻”,被否定、被边缘、被降维打击。苏轼给出的答案不是反击,不是躺平,而是重构坐标系。

  他把衡量人生的标尺,从外界的掌声,换成了内心的安宁;从官职的高低,换成了土地的宽窄;从他人的评价,换成了江上清风、山间明月。

  黄州几年,是苏轼人生中最灰暗的日子,却是中华文化史上最高光的几年。因为在这里,一个叫苏轼的官员死了,一个叫苏东坡的灵魂活了过来。这场突围,无关胜负,只关精神的生死。

  他最后在黄州写下了那首《定风波》,为这场突围做了最好的注脚:“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那个在风雨中吟啸徐行的身影,穿越千年,依然在告诉我们:真正的强大,不是从未崩溃,而是在崩溃之后,还能在废墟上种出东坡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