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再平
最近，仙居县博物馆开馆了。在众多展品中，最让鉴藏界瞩目的，当属元代奎章阁鉴书博士柯九思的行书纸本墨迹字据《老人星赋》长卷。
柯九思（1290~1343），字敬仲，号丹丘生，浙江仙居人，书画鉴定领域里“祖师爷”级人物，诗、书、画素有“三绝”之誉。此卷纵25厘米、横268厘米，纸本墨迹，用笔饱满，风格华丽，自带奎章阁臣的庙堂气象，是其传世书迹中极罕见的长卷珍品。这件作品由北京荣宝斋借展，可谓“荣归故里”。
这件作品的鉴藏价值首在“人”与“物”的双重稀缺性。柯九思作为元代内府鉴藏体系的关键人物，经手内府名迹无数，王献之《鸭头丸帖》即为文宗所赐、柯氏亲跋，可他自己的笔墨传世却少得可怜。此卷不仅是其天历二年（1329）任奎章阁鉴书博士期间奉敕恭录北宋范仲淹《老人星赋》的宫廷应制之作，更完整保留了宋元以来递藏的47方鉴藏印与12则题跋，简直就是一部缩微的元代鉴藏史。在卷后隔水处，近代鉴藏巨擘叶恭绰以“吸欧李之精英，为赵虞之劲敌”十二字定评，将柯氏置于欧阳询、李邕的方劲脉络中，与赵孟頫、虞集的温润传统分庭抗礼。这并非泛泛溢美，而是直指其笔法核心的专业定评。
站在展柜前细审笔法，讲究就更耐人寻味了。此卷以欧阳询父子楷书为骨架，融入李邕《李思训碑》的雄健圆劲，复以二王行书的牵丝活络其间。起笔多尖锋直入，稍顿即转中锋行笔，笔力丰沛，提按分明；横细竖粗，门字框等包围结构常用内擫笔法，呈两边粗、中间细之势；横折弯钩处方圆兼备，绞转翻折间骨力自见。结体扁方，中宫紧缩，重心下压，隐然有钟繇《戎路帖》的体格与苏东坡“石压虾蟆”般的沉稳。全卷七十余行，节奏层次分明：前半篇楷书规整，中段行书笔意渐浓，牵丝映带自然，文末复归沉静。启功《论书绝句》评柯九思有“波磔翩翩似竹枝”之句，可谓神来之笔。柯九思以墨竹名世，自述“写竿用篆法，枝用草书法，写叶用八分或鲁公撇笔法”，书画同源之妙，在此卷撇捺之间显露无遗。
说到底，柯九思的书法之所以好，与他那双鉴藏家的眼睛分不开。他深谙古法，故能于赵孟頫笼罩的时代独标气骨。此卷的庙堂之气，既来自宫廷应制的庄重身份，更源于其笔底那种不激不厉、雍容中节的克制。他的每一笔都经过鉴定家式的审视与权衡，却无丝毫匠气。七百年后展卷重观，墨色枯润如星子明灭，那份奎章阁上的端庄与仙居山水的清旷，竟在纸墨间浑然一体。此卷归展，非独乡邦之光，亦为鉴藏史上一段难得的墨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