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初阳
两宋时期的睦州,辖今建德、桐庐、淳安一带,州府在今建德梅城,新安江、富春江、兰江在此交汇。
北宋景祐元年(1034),46岁的范仲淹因谏阻宋仁宗废郭皇后,触怒龙颜,被贬为睦州知州。他在这片土地上只待了半年多,却创作了一生近六分之一的诗文,留下了一座祠堂、一所书院、一组诗篇——以及一条千年不灭的文脉。
新安文脉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它一直在流动、在生长、在被重新发现。范仲淹当年写下的“新安时间”,并未停留在千年前。
从汴京到睦州,范仲淹走了三个半月。一路风浪险恶,全家险些丧命,但他写下“平生仗忠信,尽室任风波”,将自己的人生信仰交付给了江水。
他本以为是灰暗的贬谪时光,却没想到,新安江的山水让他“误入”了神仙境,这是他对新安山水最初的印象。此后无论走到建德、桐庐还是淳安,他笔下的山水都浸润着初来时的这份从容与舒展。
到达睦州后,他在给恩师晏殊的信中写道:“惟恐逢恩,一日移去。”生怕皇上开恩,又把自己调走了——一个被贬官员,在这里找到了精神归处。范仲淹的足迹遍及新安江两岸,从淳安到遂安,从梅城到桐庐,这条江的每一段都曾映照过他的身影。与此同时,范仲淹并非只耽于山水之乐。他到任后即着手兴利除弊:在府治梅城庙学原址上修建龙山书院,开创了中国州府一级官办书院的先河;主持修筑了南北相连的堤坝,疏浚梅城西湖等水利设施,以利农田灌溉。这些工程惠及的百姓,不少就生活在今日淳安所在的这片土地上。后来他转任苏州时,依然对此恋恋不舍,在信中描写睦州一带“满目奇胜”的景致,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政事之余,面对睦州的山水与百姓生活,他兴之所至,写下了《萧洒桐庐郡十绝》,其中“萧洒桐庐郡,春山半是茶”一句,记录的正是他从新安江口一路看到的风物与人间。春茶遍野、百姓安居,这是他为新安山水留下的传世之作。
这组诗传至汴京后,曾获宋仁宗赞赏。一个被贬官员的吟咏,竟然改变了皇帝对这片土地的认知。古人说“城以诗名”,这正是文化力量的体现。
范仲淹在睦州不到一年,做了三件影响深远的事。
第一件,修祠堂,立风骨。他寻访严子陵遗迹,重修祠堂,并写下《桐庐郡严先生祠堂记》。文末那句“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后来与《岳阳楼记》一同被收入《古文观止》。他用仰慕写成了千古名句,而后人又将这句话视为对他的评价。后来有学者评价说,用这八个字来形容新安文化也十分贴切——“先生之风,山高水长”,正是新安文人代代相传的品格:稳重讲气节,绵长有耐力。
第二件,办书院,开文脉。他修建校舍、兴办教育,请来学者讲学,开启了睦州文脉。此后,睦州官办和义学书院兴起,仅两宋时期,睦州就走出了一大批进士。他在睦州做的这些事,后来在《岳阳楼记》中凝结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而在睦州的经历,正是这句话的生动注脚。范仲淹在睦州创作的这些淡远清新、朴直真切的诗文,不仅引领了那个时代文风的转变,而且能从中一窥先忧后乐思想的萌生。
第三件,观民生,写疾苦。 相传他在赴任途中,目睹新安江渔船出没,写下了:“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短短二十个字,写的是新安江捕鱼的场景,藏着的却是他对底层百姓生存处境的关切。这种对民间疾苦的真切体察,贯穿了他的一生。千年前的新安江上,舟楫往来,风波不息;而范仲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些在风浪中讨生活的人。
范仲淹为新安山水“定了调”,为新安文脉“打了桩”,为新安文人“立了范”。新安文化是什么?是千年来流淌在这片土地上的文脉与精神。
重新看见:学术目光的回归。2026年4月,新安文化研究座谈会召开,浙江大学罗卫东教授在会上说:“淳安是新安文化的核心区,具有不可替代的历史地位和独特的当代价值。”这不是泛泛的溢美。从范仲淹为官的睦州,到南宋朱熹讲学的新安书院,再到明清两代的“文献名邦”,新安文化的根系一直扎在这片土地上。学者的目光重新投向这里,意味着这条文脉正在被重新确认。
重新激活:从纸面走进现实。看见之后,更重要的是激活。千岛湖文化“新三样”创服中心的启用,将睦剧、竹马、麻绣等非遗基因植入IP转化、网文孵化、人工智能等当代载体,五家机构集中签约,覆盖从内容生产到技术赋能的多个环节。与此同时,新安文脉的“家底”也在被重新清理。《新安文书与谱牒》共15卷,是二十余年田野调查的成果,其中不少来自原淳安、遂安等地。一边是面向未来的“新三样”,一边是面向过去的“老文书”——新安文脉的当代激活,正是这样在“新”与“旧”之间寻找平衡。
重新接续:跨省界的文化回响。同饮一江水,绵延出了新安画派和书法流派,也绵延出了跨省的文化认同。今年夏天,安徽歙县与浙江淳安联合举办书法联展,两地自“歙淳与共 诗画新安”文化走亲以来,交流从未中断。千年前,范仲淹从汴京走到睦州,让一个流域的文化被看见;千年后,两省书法家在同一展厅挥毫,让同一条江的文脉在笔墨间重逢。
站在新安江畔,我们或许该记得:一千年前,一个被贬官员曾在这里写下他的“新安时间”。让一个流域的文化被看见、被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