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8-23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联谊报

与星河对视

日期:08-18
字号:
版面:03版:浙江潮       上一篇    下一篇

  □程应峰

  孩提时,与星河对视是在乡村屋顶上。夏夜闷热,母亲总会在平房顶上摆两张竹床,铺上青花布,摇着蒲扇给我讲牛郎织女的故事。夜空如泼墨的宣纸,银河横贯其中,熠熠的光点像打翻的碎银,有风吹过时,满天星星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我曾用竹竿去戳那“银河”,以为是悬在半空的瀑布,当然徒劳无功。母亲笑着说是银河,是星星们居住的天河。后来乡村通了电,村落的夜空被电灯光切割得支离破碎,星星稀疏得像撒在黑布上的米粒。再后来我来到灯火辉煌的城市工作,再未与完整的星河对视过。那些年,星河成了褪色的幻灯片,在记忆里蒙上尘埃。

  一年夏夜,我随团出游,乘旅游大巴去张家界,一路看着星光。在要抵达的时候,车窗外云雾如海,山路九曲回肠,迷糊间,忽见前方山坳里亮起一片幽蓝。起初以为是幻觉,直到车轮碾过山梁的垭口,才发现那是银河,像是被遗落人间的缎带,纤尘不染地横陈在群山之巅,每一颗星都有萤火虫般的透明质感。那一刻,我清楚地明白,儿时母亲说的“星河”不是神话,而是真实存在。

  星空下,总会浮现奇怪的念头。我相信宇宙里有某种神秘的连结,像无形的蛛丝。有位大学同学在南极科考站值班时拍下一张银河横跨冰穹的照片,画面中的银河宛如冰雕,而我们所在的半球正逢酷暑。仰望同一片星海的两端,顿觉时空被揉搓得奇妙无比。

  高山、沙漠、极地、海洋……天地间越是荒芜之所,越容易邂逅纯净的星河。一如柴达木盆地的无人区,戈壁滩空旷得令人晕眩,月升时,整个夜空亮得像浸了水,银河从东方天际斜斜切过西边荒滩,连绵的雅丹地貌与星云交相辉映,仿佛宇宙的褶皱。

  星河最动人的时刻在晨昏。黎明时分,西方天际的银河像褪色的霓虹,逐渐融入未晞的晨光;黄昏时的银河则带着宝石般的深邃,与晚霞交织成绯红与靛蓝的梦境。在云南梅里雪山,我曾见证过“钻石星空”,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银河突然被点亮,仿佛无数钻石在夜空爆裂,满天星斗亮得令人目眩。当地人说那是因为卡瓦格博峰积雪反射的光芒,但我更愿意相信那是神灵在天穹打翻的珠宝盒。

  每个民族对星河都有自己的神谕。中国人想象牛郎织女在鹊桥相会,古希腊人看到猎户座的巨人正在追逐金牛,而非洲的马赛人则相信银河是神灵的牛奶河。在印度恒河畔,朝圣者会把酥油灯放于流河上,说是要与银河里的恒星互为倒影。也许,人类最早的诗歌就是对着星空吟唱的,那些闪烁的光点,谁说不是语言的原型?

  生活在城市的人是无奈的,永远隔着一层光污染的毛玻璃望向星空。有一位天文摄影师,为追逐星河几乎踏遍了祖国的所有冷门角落。他在青海冷湖拍银河时遭遇沙尘暴,相机支架被掀翻,人几乎被吹走,最后拍出的照片里,沙砾与星辰竟奇妙地融成一幅星云图。他说:“看到银河的那一刻,会明白人类的烦恼渺小得像尘埃。”

  事实上,生活日常里也有星河的碎片。雨后柏油路的反光里有银河的倒影,霓虹灯管烧灼的痕迹像极了星轨,甚至老式电影院播放胶片时的闪烁颗粒,也足以让人想起漫天星子。或许星河从未离开,只是需要我们重新校准瞳孔的焦距。

  有一篇科学报道说,银河系边缘发现新的恒星流,像是星河在生长触须。想象那些新诞生的星辰,正以每秒数百公里的速度奔向未知,就像无数微小的灯盏在永恒的黑幕里游弋。它们或许正在注视着某个未知文明的世界,就像我们仰望它们一样。

  母亲去世后,我回到老宅,夜空依然明亮,银河安静地流淌着,仿佛从未改变。我突然想起她曾说:“人死了是会变成星星的。”此刻,天穹上多了一颗微弱的光点,在织女座附近微微闪烁。或许星河就是这样的存在,用永恒的光芒,收藏着所有消逝的灵魂,所有的生命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