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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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楷模:从两棵墓木到千古字范

日期:0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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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2版:国风       上一篇    下一篇

  《九成宫醴泉铭》拓本

  □吕云祥

  在汉字的渊源长河中,“楷”与“模”最初只是两种寻常树木的名称,它们静默地立在世间,除了作为木本植物的固有属性,再无其他特殊含义。可命运的丝线总在不经意间编织出奇妙的联结,当这两棵树分别扎根于两位圣人贤臣的墓畔,便如同被注入了精神和灵魂,从此承载起巨大的正能量。

  《说文解字》载:“楷,木也,孔子冢盖树之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援引《皇览》佐证,孔林古木林立,楷木为弟子手植名木之一。鲁哀公十六年,孔子辞世,子贡守墓六载,弃商筑庐于孔墓之侧。相传其随身哀杖入土生根,长成楷树,自此孔林楷木世代繁衍成为曲阜地标,后世楷雕亦以此木为料,位列“曲阜三宝”。此树枝干疏朗遒劲,与众木习性迥异:春夏万木葱茏之时,它敛叶藏枝、形貌枯淡;隆冬霜雪漫天,却枝干挺拔、生机盎然。其木质的“直”是那般鲜明夺目,恰好映照孔子周游列国、守道不移、不媚乱世的一生风骨。

  而周公冢旁的模树,历代方志多有收录,唐代《酉阳杂俎续集·支植下》、明代《水东日记》均留下明确记述:“模树生周公冢上,其叶春青,夏赤,秋白,冬黑,以色得其正也。”它非人为栽植,而是天然生于周公墓茔,四季叶色循天时正色、不染杂芜,暗合周公辅成王、制礼乐、定典章,立身中正、权衡天下的圣贤德行。

  是故,宋代孙奕《履斋示儿编》一语道破词源:“孔子冢上生楷,周公冢上生模,故后世人以为楷模。”古人由木之正直,联想到圣贤之品行,由具象草木升华为人格标尺,“楷模”一词就此定型,从此成为“榜样”的代名词,在历史的长河中熠熠生辉。

  然而,“楷”字与“规范”的缘分,其实早已悄然结下。《老子》有言:“知此两者亦楷式。常知楷式,是谓玄德。”此时“楷”已然作为“规范”“标准”的意思来解读,与最初指代草木的含义相去甚远。时光流转,秦代的篆书、汉代的隶书相继更迭,篆书的婉转流畅,隶书的点画波磔,都在各自的时代展现着独特的风姿。而“楷书”作为一种书体,此时还如沉睡于母胎中的婴儿,尚未展露真容,只是在书法演变的暗流中悄然孕育。

  到了三国曹魏,钟繇凿破了书法演进的鸿蒙,以非凡的创造力,将毛笔当作刻刀一般运用,把隶书那标志性的“蚕头燕尾”削去了冗余的装饰,将八分书体中倚斜的笔画拉得端正笔直,最终呈现出横平竖直的面貌,却又在方寸之间暗含着圆劲的力道。当他的《宣示表》问世,那纸上的字迹,如同百官手持端笏立于朝堂之上,虽无怒容却自带威严。于是,“楷书”第一次有了清晰可辨的“脸孔”,它既像楷树枝干那般“直”,又似周公礼器那般“正”。

  隋朝时期,王羲之七世孙智永禅师为精进书法,闭门潜心习字30年,抄写《千字文》1000本之多。他承接二王笔法,接续钟繇楷法正脉,笔下的每一笔都严守“永字八法”的规范,每一个点画都如同精雕细琢的凿痕,提按转折之间又似锯木般精准有力,将钟繇开创的“楷”打磨成一把精密无比的标尺。一时间,江南的学子们纷纷悬腕追摹他的字迹,墨迹尚未干透,便已被争相带到长安,楷书的种子也随之在更广阔的土地上播撒。

  进入唐代,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颜真卿、柳公权等书法大家相继涌现,将“楷”字的艺术推向顶峰,铸就流传千年的唐楷范式。欧阳询融北碑雄健与南帖秀润于一体,《九成宫醴泉铭》为其碑刻魁首,笔锋险峻内敛、结体紧峭方正,字字如孔林楷木,枝疏不屈、风骨凛然,不愧为“天下第一楷书”;虞世南得智永亲传,笔法温润含蓄,字如其人秉性谦和中正;褚遂良楷书空灵飘逸,取法二王,开唐楷灵动一脉。及至颜真卿,其《麻姑山仙坛记》浑厚端庄,仿佛模树“色正而不染”的品格,开创雄浑开阔的颜体新格局。柳公权接续颜法,自出新意,世称“颜筋柳骨”。《旧唐书·柳公权传》载,唐穆宗慕其书法,召其入宫任侍书学士,曾当面问询用笔诀窍,柳公权从容回禀:“用笔在心,心正则笔正,乃可为法。”一语双关,借书法劝谏君主修身勤政,史称“笔谏”。这句话打通了书法法度与做人准则的壁垒,做人要做品行楷模,作字要守楷法准则,自此楷书不再只是书写技艺,更成为涵养心性、端正品行的教化载体。

  楷树因傍孔圣陵寝被历代瞻仰,楷书因钟繇定形、二王传承、智永规范而代代传习;模木因生于周公墓茔被世人敬重,楷法因欧、虞、褚、颜、柳一众巨匠打磨,形成亘古不变的练字准绳。文脉次第分明,先有圣贤立身做人之楷模,而后衍生笔墨结字之楷则;楷法成型之后,又以横竖撇捺的法度教化世人,反向约束心性、涵养德行,使人以字正身、立身成模。如此循环往复,最初那两株生长在墓旁的树木,竟在宣纸之上获得了永恒的生机。

  如今我们握笔,或许不会刻意研究隶书与草书的技法,却必然会教孩子“写正楷”。笔下的一横一竖、一撇一捺,仍在重复着当年子贡为孔子墓亲手栽种的楷树所象征的“直”,重复着周公墓旁模树所代表的“正”。宣纸背面那淡淡的墨痕,仿佛是那两棵古树在悄悄呼吸,时刻提醒着我们:把字写正,把人做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