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云祥
每逢盛夏酷暑，静坐窗前凝视明代徐渭的《五月莲花图》，心头的燥热总能缓缓散去。一纸丹青，携来鉴湖夏月的清风，于喧嚣暑天，为我辟出一方自在清凉。
江南农历五六月，热风笼罩水乡，鉴湖两岸莲荷竞相绽放，这独属于山阴的夏季景致，深深镌刻在徐渭的记忆之中。这幅立轴名作，泼墨纵横，将越地风物、写意笔墨与题咏小诗融为一体，绘尽荷塘风光。
画卷取景凝练，只截取荷塘一角，并无繁枝冗叶，满目皆是水汽氤氲。三柄荷叶纵横欹侧，徐渭舍弃工笔细描，饱蘸浓淡不一的水墨挥毫泼写。浓重墨块凝成荷叶浓密的荫翳，淡淡墨晕晕开湖面蒸腾的水雾，暑日湖面的湿润之气扑面而来。两枝白莲掩映在绿叶之间，只用简练线条勾勒花瓣，不添半点胭脂色彩，褪去浮华艳丽，只留莲花一身清雅。寥寥几茎芦草点缀边角，长短参差，仿佛水波缓缓荡漾，还原出鉴湖河浦水草相依的原生水乡风貌。
徐渭是中国画大写意花鸟的开创者，这幅画作已然显露他突破古法的魄力。前朝画师画荷，大多精勾细描，施以艳丽色彩，追求工整秀美。徐渭独辟蹊径，把草书笔法融入绘画，运笔酣畅淋漓，墨色干湿变换随心所欲。留白化作粼粼湖水，虚实相映，把盛夏荷塘湿润氤氲的氛围描摹得淋漓尽致。删繁就简，寥寥笔墨，便盛下一塘蓬勃生机，“墨分五色”的笔墨意趣，在此画中展现得恰到好处。
画畔自题一诗，诗画相生，为这幅夏景图添上浓浓的越地韵味：“五月莲花塞浦头，长竿尺柄挥中流。纵令遮得西施面，遮得歌声渡叶否？”
诗句满是绍兴水乡的烟火日常，河浦渡口莲花遍野，乡人摇着长竿小船穿梭于莲叶之间，这是徐渭从小耳濡目染的乡土图景。诗人又巧借西施的越地典故，构思奇巧：茂密莲叶纵然能够遮住美人的容颜，却拦不住穿透荷叶、随风飘荡的采莲歌声。有形之物尚可遮挡，无形的风情自在流淌。一池莲歌，一缕荷风，足以抚平炎夏的烦闷，盛满江南独有的诗意。
品读笔墨与诗句，便能读懂青年徐渭的心迹。徐渭作此画时37岁，还未遭遇牢狱之灾与半生颠沛，胸中没有沉郁愤懑，笔下奔放洒脱之余，更添清新灵动。生长在鉴湖之滨，荷塘舟影、采莲歌谣早已融入血脉。他挥毫画莲，既是描摹故乡夏日风物，也是托物言志。莲花素来代表君子高洁，在炎炎俗世热浪里坚守本心，不染尘埃，正是徐渭立下的人生操守。
窗外烈日炎炎，蝉鸣不休，尘世热浪滚滚。我静坐书斋，面对这幅《五月莲花图》，浓淡墨叶摇曳生凉，题句里仿佛飘来鉴湖的采莲小曲。数百年光阴流转，画卷里依旧留存着鉴湖的荷风水汽。不必奔赴水乡湖畔，只要在书房里静心凝望这一纸墨莲，喧嚣自远，暑气全消，这便是这幅名画赠予我最好的夏日清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