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宏宇
公元234年,五丈原的秋风里,一盏灯灭了。蜀汉丞相诸葛亮病逝于军中,享年54岁。临终前他留下遗命:葬于汉中定军山,因山为坟,冢足容棺,敛以时服,不须器物。
这在厚葬之风盛行的汉代,简直不可想象。一位执掌一国权柄十余年的丞相,死后墓穴仅容一棺,穿随身衣物,不置任何陪葬品。这份遗命的每个字都像一把尺,丈量出一个人的纯粹。
诸葛亮到底有多少家产?这个问题,他生前就主动向朝廷报告过。《三国志》里完整保留了那份财产申报表:“臣初奉先帝,资仰于官,不自治生。今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余饶。”
八百株桑树、十五顷薄田,这就是一国丞相的全部家当。按当时标准,这也就是小康之家的水平,比起那些“田连阡陌”的豪强大族,简直是寒酸。更要紧的是那句话:“臣在外任,无别调度,随身衣食,悉仰于官,不别治生,以长尺寸。”意思是,我在外任职,没有别的收入来源,吃穿用度全靠朝廷俸禄,绝不做任何营生来增加私产。
这话说得坦荡,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若臣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赢财,以负陛下。”临终遗言,字字千钧,他果真做到了。史载他死后,“如其所言”,家中余帛、外无赢财。
如果只是看这些数字和记载,或许会觉得,诸葛亮不过做到了一个官员的本分。但若把他放回那个时代去看,这件事的分量就完全不同了。
东汉末年,贪腐成风,卖官鬻爵是公开的秘密。像诸葛亮这个级别的官员,想发财太容易了。他是蜀汉实际上的执政者,“政事无巨细,咸决于亮”。军需粮草从他手中过,赋税钱粮由他调配,官员任免他说了算。在那样的乱世,权力几乎不受制约,想捞钱,不过一句话的事。但他偏偏选择了最“傻”的那条路,不治生,不营利,连封地都不经营,子女的衣食仅靠那点薄田桑树。他不是不懂权力的“用处”,他是太懂了,所以给自己划下了一条绝不逾越的界线。
更触动人的是,他对自己所奉事业的那份信念。一篇《出师表》,没有家事私语,没有为子孙求官求财,字字句句,只有北伐中原、兴复汉室的使命。六出祁山,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最终累死在征战途中。一个人若为私利,大可不必如此,唯有心中真有一个比自己更大的东西,才能支撑起这样的一生。
诸葛亮去世至今,已经过去近1800年了。武侯祠里香火不绝,历朝历代都有人来拜谒。人们敬仰他的智慧,也感慨他的忠诚,还令人动容的,就是那一份彻彻底底的干净。身居高位而家无余财,大权在握却不谋私利,这样的丞相,历史上有几人?
这种干净,不是能力问题,是选择问题。一个人能不能成事,靠的是才华和机遇;一个人能不能守住本心,靠的是对自己有要求。诸葛亮对自己是“狠”的,狠到不留退路,狠到连一点“尺寸”之利都不许自己沾染。这种“狠”,说到底是一种清醒。他清楚自己肩负着什么,也清楚一旦私欲开了口子,就再也回不了头。
今天读诸葛亮,当然不是要求人人都过苦行僧的日子。但那份“不别治生,以长尺寸”的底线,在任何时代都有意义。一个人手中握了那么一点权、管了那么一点事,能不能做到不伸不该伸的手?能不能在没人盯着的时候,也告诉自己“以长尺寸”的事不做?
诸葛亮用一生给出了一种答案。他没有留下万贯家财,没有留下巍峨墓冢,但他留下的那盏灯,至今还亮着。在这个习惯用财富、职位、房产来衡量成功与否的年代,偶尔回头看一看五丈原上那间简陋的军帐,看一看那位穿着旧衣、临终仍念着北伐的丞相,或许能让我们重新想一想:人这一辈子,到底什么才算真正的“赢”?到底什么东西,才值得拿一生去守护?
丞相的遗产,薄薄几行字,却比多少金山银山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