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清代台州新桥“米船楼”在全国绝无仅有，其命名直接用典于米芾的“米家船”，一船一楼，实际已和“米家书画船”兼具独特的文学意象内涵；而《米船楼题词》唱和集是史上黄岩新桥管氏家族荣光的时代见证与历史缩影，更已成为打开“米船楼”乃至五凤楼“历史文化之窗”的一把密钥。
□徐中美
一个午后，我顺手翻阅在海门旧书店淘到的那册《米船楼题词》，再度为书前无端缺失四页而心生不甘，遂遍查各相关机构的古籍收藏书目，欣喜地发现临海博物馆尚藏有此书，于是立马拜托当地老友替我赴馆查看并拍到缺页。
《米船楼题词》，作为晚清台州一地的唱和专集，承载着当时黄岩一邑管氏族群的家族荣耀，字里行间折射出江南典雅的传统文化光芒，具有较高的文学价值、社会学价值与地方历史文化价值，值得深入探究及推介。
米船楼素描
早在宋代，坐落在海滨一隅的新桥镇已是商贾云集之地，跻身原黄岩县五大集镇之一。印证那句地灵人杰，新桥管氏渐成黄岩望族，其聚居地的五凤楼，如今更是名闻遐迩。
1997年6月22日，《中国文物报》在头版倒头条位置，发表了金祖明、劳宇红的报道《台州发现五凤楼古建筑群》。
此后，因五凤楼在市内外一些地方亦有遗存，路桥方面在申报市级、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时，就退而求其次，确定以五凤楼主人的“爱吾庐”作为项目名称。2005年3月16日，浙江省人民政府公布第五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名单，“新桥爱吾庐”榜上有名。
而“米船楼”，其实就是新桥老屋里五凤楼古建筑群改扩建的一部分建筑。“米家船”典出宋代黄庭坚《戏赠米元章》中“沧江尽夜虹贯月，定是米家书画船”之诗句。“米家书画船，足怡素志。”这更是明末西昌人程允升（登吉）所编《幼学须知》（后经清代邹圣脉及民国时期费有容、叶浦荪、蔡东藩等人多次增补，更名为《幼学琼林》）中的古训。而在传统叙事中，文艺圈也常以“米家船”借指书画正脉与笔墨不凡，以及梦寐以求的至高艺术境界。
关于米船楼的建造时间及形制、用途等，其主人管赓堂在《米船楼题词》前言中专门有记述：
不佞所居南楼之东向有屋三楹，名爱吾庐，癸卯春改建为楼，楼形如船，东、南、北三面，置门窗四十四扇，窗外亘以栏杆，窗内周砌坐榻，西倚旧楼通出入，若船之舱然。既成，以贮书画、延宾友，颜曰米船楼。
管赓堂其人
《米船楼题词》的编著者管赓堂（1807~1856），是晚清时期浙江黄岩县新桥人（今属台州市路桥区），谱名士熙（为新桥管氏第十五世），字资咸，号赓堂，原字德咸，讳颂声，系附贡生，当过试用训导，诰封通奉大夫。管赓堂的父亲管思韶，家谱称管思韶“赠修职郎，以嗣孙作霖贵，晋赠中议大夫”。据史料记载，嗣孙管作霖（号惠农），系举人、前兵部郎中，后改授四川邻水县知县，著有《龙浦鱼讴词》《返自然斋文钞》等，其倡建新桥文昌阁、与族人创办“扶雅书院”（今新桥中学前身）的善举和作《新桥八景》词八阕，至今广为传颂。
在《黄岩新桥管氏家谱》“祖墓编”中，还收录有管赓堂撰写的《太平唐奥乐野公世扦考》《白枫奥大坦庵潜明公墓考》两文。据家谱中由其姻亲林孔哲撰写的《学博管赓堂先生传》称，管赓堂“兄云坡中道殂，虽两家分爨，而内事外事主经画惟谨”。从家谱中可得见，管赓堂与其兄管振声、监生管大成同是《黄岩新桥管氏家谱》的“甲寅以前主修者”（即1854年、咸丰四年以前），道光二十六年（1846）管赓堂还曾与其兄振声共同捐资，重修新桥管氏大祠堂。
据民间记述，管赓堂为人豪爽大方，还因此被当时的路桥文士们誉为“小孟尝”，传说他在五凤楼长年开宴席，为来客提供免费酒菜，作首诗最好，不会作诗讲个笑话也行，即可食之。其中“香酥锅烧鸭”就是管赓堂用来招待客人的上等佳肴，诗人们为此鸭慕名而来，也会在沽酒食鸭时行“飞花令”，留下诗作后乘兴而去。因着拥有美景、美食和一位风雅的主人，此地当年文人雅士接踵而至，曾接待过山西道监察御史李慈铭等一批名流。
《米船楼题词》表明，因管赓堂酷爱诗文和书画收藏，“米船楼”是当时文人雅士密集聚会之所。温岭陈昶所撰的《米船楼题词跋》中有句：“君以淹雅之才，处素封之境。嗜丹青而成癖，耽翰墨以忘餐。”管赓堂的确是名既有文才胆识、又颇有生活情趣的人，笔者见《黄岩新桥管氏家谱》“艺文内编”部分，就收录有管赓堂《牡丹诗》，其诗序云：“去秋买得牡丹二株，本大而少根，窃恐难活，种后晨夕浇灌，备极培植，今春芽发结二十余蕊，似未得土力者，余因应史学宪岁试入郡，及归，则一丛脂粉嫣然夺目矣，爰赋俚句四，用以志喜并邀同人之一赏云。”
具体诗作则为七绝四首：
其一：春深始见牡丹开，脂色盈盈腻粉腮。恍似太真方被酒，娇姿无力尽徘徊。
其二：迟迟花发殿群芳，独占人间富贵香。绕砌不须夸芍药，佳名端合唤花王。
其三：故把天香珍重看，高张帷幕护轻寒。私心默向东皇祝，留住春光不许残。
其四：难得名花今日开，轻风微雨养重台。殷勤为报看花客，莫负良辰特地来。
诗写得既见真情实意，也情深有味。
令人钦佩的是，管赓堂竟还擅医，且积善甚丰。其曾于清咸丰二年（1852），将清代痧证著作《痧症指微集》（作者一说为天台僧普净）与《治痧要略》（欧阳调律撰，系郭志邃《痧胀玉衡》一书之提要汇辑本）二书合刊，并更名为《痧法备旨》，称苍溪管氏刻本。
管赓堂过世后，其同邑诗友王承弼作有五言排律致悼：“自我客新桥，吟咏上米船。二三知己客，晨夕竞管弦。谁知一别后，生死隔重泉……惟有岁寒梅，含情伴逋仙。”读来感人至深。
韵海饶风雅
米船楼既成，岂能无诗。按管赓堂在《米船楼题词》自序中的说法，他谦称自己“不揣固陋，自系以说并题唱长句四首为骚坛引玉，既而亲朋宴集，贻以诗文，渐及远方，各有投赠”，进而因着“星霜屡易，篇什遂多，满目珠玑，不忍听其散佚也”，于是乎“爰辑合付梓，其序次据得诗文时日之先后为准”，且当时意犹未尽，恳切地表示“嗣有至者，更拟续刻”。笔者最喜其中第四首：“平生未解作风波，湖海容身感慨多。醉后每弹流水调，兴来便学扣舷歌。愿教词客乘槎到，莫遣诗人走马过。指点奚奴勤洒扫，好延鲁直与东坡。”
“米船楼主”在诗中既以“平生未解作风波”自嘲，又以“醉后每弹流水调，兴来便学扣舷歌”之句摹画自家襟抱，更以达雅之吟，烘托、渲染了古道热肠的他“嘤其鸣矣，求其友声”的心迹。末句“指点奚奴勤洒扫，好延鲁直与东坡”中的“奚奴”指僮仆、“鲁直”指黄庭坚（字鲁直），意思是身为“米船楼主”，他的米船楼每天“洒扫庭除”以候，时刻准备迎接有着黄庭坚和苏东坡这样文采和古风的文人雅士。好一句“莫遣诗人走马过”，无声间将其好客之道描写得淋漓尽致，真乃“余事作诗人”的“五凤楼手”。??
首唱发起，八方嘤鸣，于是和诗如柳絮、如雪片般纷至沓来。幸存至今的一册《米船楼题词》读来，字里行间满纸烟云，雪泥鸿爪尤为珍贵。至于品读观感，概而有三：
一是作者主体维度，参与面广，诗家群像的信息量大。参与《米船楼题词》唱和的台州市内外文士诗家多达110名之众，台州内诗人较著名者有黄濬（1779~1866，号壶舟，道光二年进士，历任江西萍乡、临川、彭泽等知县，后署南安府同知，与民族英雄林则徐交好，著有《壶舟诗存》15卷，林则徐为之序）、姜文衡（1789~1868，字兆璿，号北山、盲道人，别字亦农，岁贡生，黄岩凤洋人，时人赞其“文学冠三台”，平生传道授业，得意门生有黄岩大儒王棻等，系咸丰《黄岩县志稿》总纂）、李飞英（1791~1857，字山渔，钗洋人，道光元年举人）和张梦禹（号舜卿，道光丁酉举人，路桥峰江人）、张茂华（1801~1873，黄岩土屿人，号雪樵，庠生，著有《雪樵吟稿》）等。另，唱和者中临海诗人有宋瑱、高凤藻、许成材、杨维青、洪锡麟、黄庭等9名，温岭诗人有陈昶、黄瑜、叶照、周楷人、冯赐贤、黄文志等11名，天台诗人有齐其仪、汤一美、陈时玧、李国梁、芮炳南、张吉人、袁英韬、奚杰、丁敬云、王文耀等21名。市外文士诗人，则有钱塘韦荫征、王乾，湖州叶舟，海宁章锦，永嘉胡垠，宁海郭守民等。这阵容足以证明米船楼主朋友圈之众、人脉之广。
二是诗文风貌维度，体裁丰富，作品呈现的艺术性高。入编的唱和诗五言、七言绝句和律诗，还有五言和七言排律等，无所不包，另入编词作四阕（含钱塘王乾的《高阳台》、黄岩姜文衡的《贺新郎》、孔傅康的《满庭芳》和温岭黄专志的《最高楼》），赋两篇（作者分别为号竹湄的吴睿淇和号归来的温岭陈培元，其中吴睿淇赋作特意以“鹤与琴台共一船”七字为韵），曲（沈易泰的《调寄驻马听》）一首，记作者李飞英一篇。“烟雨有色，波涛无声；春水方生，坐如天上；秋声何处，听似月中。”（李飞英句）集中佳作纷呈，具有很高的可读性和艺术性，无疑是一次传统诗文艺术的全景式呈现。
集中，温岭进士黄壶舟专门创作有四首七绝回文诗酬唱：
其一：年华正妙道心留，几对窗虚碧水流。仙众合樽新载酒，老颠题字旧名楼。（反读为：楼名旧字题颠老，酒载新樽合众仙。流水碧虚窗对几，留心道妙正华年。）
其二：船家米姓知谁是，客子苏公识此游。天海接檐高倚棹，烟横树色野田秋。（反读为：秋田野色树横烟，棹倚高檐接海天。游此识公苏子客，是谁知姓米家船。）
其三：忙时醒过醉时闲，钓与渔堪共往还。塘拍水多春湛湛，柳遮篷小月弯弯。（反读为：弯弯月小篷遮柳，湛湛春多水拍塘。还往共堪渔与钓，闲时醉过醒时忙。）
其四：廊回拂榻萦青草，栏曲围堤绕翠鬟。航浦载书图画古，凉风对玩静开颜。（反读为：颜开静玩对风凉，古画图书载浦航。鬟翠绕堤围曲栏，草青萦榻拂回廊。）
诗前有序，云：“丁未结夏前一日，赓堂仁兄介亦农词长嘱题，琳琅满卷，各体具备，令人无插手处。聊制回文四律解嘲，录请教正。”序中所指“亦农”系黄岩姜文衡，由此可见，黄濬的酬和系管赓堂托姜文衡联系玉成。
“绕郭楼台住水天（张翥句），拼将一舸载云烟（李益句）。行人笑指楼红处（皇甫冉句），定是米家书画船（黄庭坚句）。?”天台庠生潘一夔（号栗斋）酬唱时选择的作品体裁为集句，其18首七绝汇集了包括台州历史文化名人杜范、项斯在内的历代53位著名诗人的诗句，蔚为大观。其集句佳作前有序称：“夔闻米船楼名，欣慕久矣。丁未岁，蒙主人邀居宾席，得快登临，见诗赋歌词，留题甚夥，惟少集句一格，不揣固陋，谨?掇成语，强凑十八章，非敢矜奇，聊以藏拙云尔。”
笔者略作统计，其中为其所集诗句数量居前三位的诗家是：杜甫七句、白居易五句、李商隐四句；紧随其后的是韦庄三句，王维、陆游、岑参、李峤各两句。
三是文化生态维度，气息生动，诗集承载的时代感强。在《米船楼题词》中，尤其瞩目的是参与唱和的新桥管氏方阵。新桥管氏以“诗礼传家”，家族文运兴盛、人才辈出、诗风蔚起，家谱中记载的就有米船楼题咏、宜园集影图题咏、扶雅书院画舫题词等唱和韵事。而被管赓堂选编入《米船楼题词》唱和集的管氏俊彦有9人，无形间展示了一幅亲情、才情交织的诗意图，他们分别是：其胞兄振声、从兄彬华，从弟树声、擒藻、资灿（谱名士操，讳嘒声，号朗庭，钦加五品衔，历署福建典史、巡检县丞），从侄光照、汝增、取义，侄婿梁炳贤。其中：管赓堂胞兄管振声（字德恒，号云坡，廪贡生，历署湖州府学教授、分水县学训导教谕）和诗为两首五律，其一诗云：
意匠几经营，斯楼幸落成。
拟船得神似，慕米见心诚。
亦有云烟趣，而无波浪惊。
漫言能造凤，妙想惬人情。
管赓堂侄婿梁炳贤，有七律二首唱和，中有“朝开锦幕人依槛，暮卷珠帘月到窗”和“静里山川逢旧识，醉中绿竹发新腔”之佳句。大雅共扶持。清代著名学者、诗人、临海宋世荦（1765~1821，字卣勋，号确山，乾隆五十三年举人，嘉庆十九年选授陕西扶风知县，著有《诗经文字古义通释》《台诗三录》等）之子宋经畲（1791~1854，字训之，号心芝，嘉庆十八年贡生，曾任乐清训导，著有《心芝述闻》《覆瓿集》等），其时亦有一首五律酬唱：
我有数椽屋，楼开亦向东。
近连山色碧，遥抱海云红。
有匾题为舫，无诗可入筒。
劳君来索句，曳白愧函空。
另，当时尚有释法济（号梅关）、释能通（号二峰）两名佛门诗人参与唱和，《米船楼题词》共录有他们的酬和诗作三首。诗中释二峰谦称“山僧久已懒题诗，猛听高楼唱竹枝”，旋以“宗?悫乘风蜚逸响，稻孙拜石续新词”之佳句，巧妙呼应管赓堂首唱七绝中的诗句“秋畦雨过稻孙舒，拜石挥毫兴有余”，令人耳目一新。句中“宗?悫乘风”“稻孙拜石”均为用典，宗悫是南北朝时期南朝宋的著名将领，年少时其叔父宗炳问他有什么志向，宗悫昂然答以“愿乘长风破万里浪”。“稻孙”指北宋米芾在安徽无为任职时将城楼题作“稻孙楼”（因秋后稻根再生称“稻孙”），“拜石”指爱石成痴的米芾曾整冠执笏拜衙署奇石为“石丈”，今无为市建有?稻孙公园?（含稻孙楼遗址）与?米公祠?（内有“拜石”景点）以示纪念。
尾声
“满目琳琅，只合装成瑇琩；连篇菡萏，还宜锦袭葡萄、播诸艺林，传为韵事。洵足见高人之逸致，而增风雅之美谈者矣。”这是陈昶写在《米船楼题词跋》中的心里话，也道出了我的心声。因着《米船楼题词》唱和集内涵丰富、印制精良，民国时期，近代学者、台州文物管理委员会负责人项士元曾将其选送参展“七区物产文献联展会”（“七区”即台州在民国时期的区划，辖台属之临海、黄岩、温岭、天台、仙居、三门六县），列为“文献部书籍类”展品。项士元先生对《米船楼题词》文献价值的赏识，可见一斑。
因黄岩母亲河永宁江上游的黄岩溪源自苍山，后世文人墨客常以苍溪统称永宁江，并逐渐在文学创作中将苍溪作为黄岩别称。翻阅《米船楼题词》唱和集，温岭诗人郑宣封的七律和诗在颔联“风翻墨沼曾生浪，雨卷珠帘乍转帆”、颈联“毫翰能收尘海象，登临只带散人衔”作了一番铺陈、转折后，尾联笔锋一转，以佳句“襄阳韵事苍溪续，赢得烟云入宝函”升华全诗。然，“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遵循地方区划变更，我读罢《米船楼题词》后下意识地改句脱口而出：“襄阳韵事新桥续！”
我坚信，米船楼因着有《米船楼题词》唱和专集及其中《米船楼记》《米船楼赋》等一批文学佳篇代言，后续文旅推广必将更具软实力。搁笔前，啜一口苦咖啡，我更觉得路桥文化部门以及“新桥管”的有识之士，如能设法借助各种载体持续让《米船楼题词》重光，共同传承好其中蕴含的每一份风雅基因，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