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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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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回记忆里闪亮的碎片

日期:0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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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4版:读书       上一篇    下一篇

  梁子

  第一次看到《猫鱼》这个书名,因为自己不是上海人,完全不知道“猫鱼”是什么意思,后来特意去查了才知道,原来是上海话里猫吃的鱼,也指代那些简陋的、将就的、不起眼的东西。然而,一个连书名都没看懂的人,就这么莽撞地翻开了第一页。

  陈冲在书里写她小时候住过的平江路170弄老房子,写那个年代上海的弄堂、亭子间、阁楼,写家里人的吃饭穿衣、迎来送往。她写得不急不慢,像是在收拾一个旧抽屉,一件一件拿出来,每样东西上都沾着灰,但吹一吹、擦一擦,都还在发光。书里最特别的不再是她的“明星光环”,而是她写的那些特别小的东西:一件两用衫怎么从妈妈传给女儿,袖口磨了翻一翻接着穿;粮票怎么换鸡蛋,外婆在灶台上一笔一笔算着过日子的账;在当时谁家有一台缝纫机就是了不起的家当,邻居都要来看一看、摸一摸。这些细节太具体了,具体到我一个没在上海生活过的人,都能在脑子里拼出一个完整的、有气味的年代,那是老弄堂的气味,也是她记忆里的潮湿。

  她写小时候的早饭,泡饭配咸菜,碗里映着窗户透进来的天光。我的家乡话吃早饭就叫“吃天光”,意外地和这个场景相契合。想起在我小的时候,虽然年代不同,但也是这样的柔光,也是这样安静的早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大人坐在桌边不说话,埋头吃自己碗里的稀饭。现在才意识到,那热气腾腾的安宁,是记忆深处的渴望,也是再也无法复刻的回忆。

  陈冲厉害的地方就在这里,她不是在做关于上海的历史考据,也不是在写场面宏大的家族史诗,她就是一个人在那儿讲自己小时候的事,讲着讲着,一个时代就从她文字里长出来了。她写外公张昌绍,写药理学家在战火里做研究,实验设备被打碎了,蹲在地上捡碎片;写母亲张安中,写神经生物学家怎样一步一步从上海的小阁楼走到学术的殿堂;写姥姥史伊凡,写那些被时代冲散又重新聚拢的人。这些人物命运的背后是时代的变化,是岁月的变迁。但她不急着给那些岁月贴上标签,她只是说,那天发生了什么,那个人做了什么选择,后来怎么样了。她写得很克制,但克制平淡的文字,读着越觉得心里发紧。

  她写弄堂里的女人们晾衣服,竹竿架在两家窗户之间,衣服滴下来的水落到底下人家的窗台上,底下那家也不恼,喊一嗓子“侬衣服滴水啦”,上面就应一声“晓得勒”。就这么几句对话,弄堂里那种热热闹闹又彼此体谅的气息,那个年代的邻里关系全出来了。我一边读一边想,现在的商品房小区里,同一栋楼里住了三年也许都不会和对方产生太多的交集,那种人和人之间又近又松的关系,好像早就没有了。

  书里还有一个段落,是她写自己离开上海之后对那座城市的记忆。她说记忆不是连贯的,是一帧一帧的画面,像老电影断了的胶片,接不上了,但每一帧都清清楚楚。在生活中也会有很多这样的瞬间,随着时间的流逝,如果不记日记的话,根本记不住在某一天发生的完整故事,但记得某一个下午里的光线,记得某个人在一次谈话中的语气,记得某道菜弥漫在空气里的味道。

  “猫鱼”这个词,是读完这本书以后越想越觉得好的。这个词说的不只是物质匮乏年代里的将就,更像是在说,那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不起眼的、猫吃的东西,其实才是真正喂饱我们的。大事件大转折当然重要,但真正撑起一个人的,是那些细碎的、微小的日常,是小时候长辈忙忙碌碌做饭的背影,是孩子在台灯下完成作业的侧脸,是冬天早晨碗里冒起来的一缕热烟。它们太小了,小到我们平时不觉得,等到它们都消失了,才发现原来是这些东西在托着我们。

  陈冲在书里介绍自己有一个习惯,她说每到一个新地方,最郑重的自我介绍就是四个字:我叫陈冲。她用文字把那些快要散掉的碎片一片一片捡回来,拼在一起,然后告诉我们:你看,这些不起眼的东西,才是真的。

  上周,我也翻箱倒柜地找出了20年前的相册,在没有手机拍摄的年代,胶卷里的照片都被安放在一本本相册里。看着那些模糊的光影,那些消失的人和记忆,慢慢地在脑子里再一次展开。那些闪闪发亮的碎片,不在别处,就在每一个认真活过的日子里。读完了《猫鱼》也像是被提醒了,该回头看看自己那个旧抽屉了,那些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日常,也许正是我们最该一次次反复打捞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