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续坤
空濛的原野深处,一道闪电的亮光倏然划过,于是花针般的细雨伴着杨柳风连绵而下,嫩绿苍翠的麦苗,开始努力地向上拔节。在这氤氲着诗情画意的背景里,一位中年汉子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左手牵着牛绳,右手高举牛鞭,正在田间辛勤地耕耘……这是一次参观画展时,无意中见到的一幅画作。
画家果然是别具匠心,用普通的画笔和多彩的颜料,把普通真实的农耕生活再现到了两尺见方的宣纸之上。在这幅画中,尽管蓑衣只有寥寥几笔,却吸引我长久驻足凝视。毕竟这毫不起眼的农家物什在乡间很难寻觅了,毕竟在这蓑衣的身上还维系着我的家园情结与故土情怀。于是,有关蓑衣的点滴记忆拨弄着心灵深处的那根情弦,让我为之怀念、为之流连、为之眷恋。
我的故乡并不位于真正意义上的江南,但是其地形特征与气候条件都与江南极其相似,这就决定了蓑衣与斗笠、草鞋等在我童年和少年时代融为一体,成为雨季里的主角。事实上,与蓑衣最有感情的要数农夫村妇了,因为“两足高田白,披蓑半夜耕。人牛力俱尽,东方殊未明”的场景,在那个以农业为主的年代并非个例,可是农时不等人呀,即使风雨交加,即使电闪雷鸣,也得“秋千旗下一春忙”“才了蚕桑又插田”,故而这简朴实用的老式雨具在淅淅沥沥的春雨中便有了用武之地。特别是在乍暖还寒的插秧时节,身披蓑衣在田间来回穿梭,既轻爽舒服,又保暖御寒。人站起来行走,那蓑衣就像是一面稳稳行进的风帆;人俯下身劳作,那蓑衣仿佛一只张开双翼的大鸟。晶莹的水珠凝聚在棕色的蓑衣之上,有如闪着光泽的细密水银在聚集、在滚动、在交汇,然后形成豆大的一滴,“叭嗒”一声掉在已经耘好的稻田之中,那溅起的水花会荡起微微的涟漪,与摇曳着绿色身姿的秧苗构成韵味十足的春忙图景。一旦天晴或者身子乏了,还可随手将蓑衣铺在地上,或坐或躺,歇息一番,那种干爽舒适的感觉,或许比“归来饱饭黄昏后,不脱蓑衣卧月明”还要惬意几分,同时也不失为阡陌田野上一道悠闲自得的别样风景。
“牛得自由骑,春风细雨飞。青山青草里,一笛一蓑衣。”穿着蓑衣在风雨中出没的,还有怡然自得的牧童。这牧童可不是杜牧诗中“遥指杏花村”的那位,也非雷震诗中“归去横牛背”的那位,而是“短笛无腔信口吹”的我自己。老牛此刻俨然成了能懂音律的知音,它时而低头啃食青草,时而仰头摇耳远望,长尾巴一甩一甩的,那水珠甩在蓑衣之上,似有呢喃的声音在轻轻地呢喃;有时也甩到我稚嫩的脸上,感觉湿湿的、滑滑的、凉凉的。但我并不会因此而恼火,因为温驯的老牛是这方天地里最为灵动的意象,它的一举一动全是下意识的行为,不存在任何的排斥与恶意。
其实,在这细雨绵绵、青草茵茵的意境里,放牧所带的物品除了蓑衣和短笛之外,当然还可以带上细长的钓竿,像唐代诗人张志和那样,选择一方池塘或者一条沟渠,体验一下“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的雅致与情趣。正所谓“醉翁之意不在酒”,那钓童之意当然也不在鱼了,那时我最感兴趣的问题便是:蓑衣怎么会是绿色的?因为家乡的蓑衣大多由棕树上的棕皮缝制而成,棕皮一般呈金黄色,用久了则会变成棕黑色或黑褐色。那么可能这样的解释会自圆其说一些:当时的蓑衣和斗笠一样,所需的原材料都是新鲜的箬叶,如此,新做的蓑衣自然是绿色的了。否则,北宋词家苏东坡怎么也说:“自庇一身青箬笠,相随到处绿蓑衣。”元朝诗人蔡松年亦吟“我有一峰明秀,尚恋三升春酒,辜负绿蓑衣”呢?倒是“独钓寒江雪”的柳宗元,其身上的蓑衣经过风吹雨打,日晒雨淋,也许早已变了颜色,与“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背景交相辉映,将无限的禅机融入到了空荡和苍茫之中……
一蓑烟雨,一畦耕景。我很庆幸自己在这幅画作面前还能从记忆的长河中打捞到一些美的记忆,还能在蓑衣的古典意象里获得一些美的享受。此时的蓑衣,已经张开了虚玄的羽翼,在我的精神世界里永远那么楚楚动人,永远那么洒脱飘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