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宇明
朋友在大学里供职,平时做学问,业余从事文艺评论,十多年来,一直跟他所在城市两位文艺界人士走得很近。他们一个画画,一个写小说。画画的这个,性格内向,碰到人,脸上永远溢满温和的笑容,入了展、获了奖、进了中国美协,也从来不会主动告诉谁,大家都觉得他特别谦逊;写小说的那个,性格相对外向,有了好事恨不得立即告诉旁边的人,给人张扬、不成熟的印象。有人问朋友,说:某某画家为人好,你与他关系密切可以理解,某某写小说的,许多人都不喜欢,你干嘛还跟他玩?朋友反问:“您觉得他告诉别人的好事弄虚作假了吗?您认为他有自私、冷漠、阴险、无耻之类的品质上的缺点吗?”“那倒没有。”质问的人回答。朋友没有再多说话,他感觉已经完整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对朋友的做法,我高度认可。的确,我们的传统文化非常推崇“谦逊”“低调”,赞美这种品质的古语比比皆是,“满招损,谦受益”“谦谦君子,卑以自牧”“虚心竹有低头叶,傲骨梅无仰面花”,都是这类语言的代表。说实话,我在生活中碰到低调、谦卑、儒雅的人也有一份特别的好感,觉得他们涵养非凡。但我深知:在如今这个信息泛滥、注意力被高度分散的时代,有人渴望别人关注自己,也未必是一种不好的行为。所谓“酒香不怕巷子深”,那是农耕时代的特征,到了信息时代,“酒香”还得有好码头。因此,在不贬损我们推崇的传统美德的前提下,包容随着时代的发展而涌现的各种各样的个性,便成了一种明智选择。
我喜欢一个句子:山水各有方向。世间的山几乎没有一座会在乎晶莹透明,却无不看重高峻、翠绿;大地上的水无心造就高高的身姿,却特别在意一日一日的奔腾。它们各有各的选择,也各具价值,互相不能取代。
明代吕柟《泾野子内篇》讲过一个故事,说西邻有五子,一子朴,一子敏,一子盲,一子偻,一子跛,本来没有一个让他省心。然而,这位可爱的西邻特别懂得山水各有方向的道理,他针对儿子们的特点安排不同的工作,让老实的务农、机敏的经商、失明的算卦、驼背的搓麻、跛足的纺线,结果几个儿子人人都过上了好日子。司马光主编的《资治通鉴》里记载过唐人韩滉的一则轶事。韩滉曾经长时间担任浙江东西道观察使,其间,有一个老朋友的儿子前来拜访他,希望韩滉安排个差使。韩滉考察他的才能,感觉他一无所长,邀请他参加宴会,他目光始终盯着一个方向,连左右扫一下都没有,更不与坐在身边的人说一句话,情商低得很。出人意料的是,韩滉没有打发他回家,而是任命其为随军,叫他管理库门。因为此人心念一处,自此,吏卒无人敢随便出入仓库。
我们的内心世界是一个宫殿,有人心门又窄又矮,只要合乎他设定“尺寸”的人方可进来,增一分减一分都不行;有人心门又宽又高,瘦子、胖子、矮个、高个都可以畅行无阻。其实,将心门设得又宽又高的人并非没有要求,只是他们除了正常的公共规则之外,不另造藩篱,以避免“误伤”那些虽有明显不足,却完全可能跟我们一路同行的人。
山水各有方向,既能乐山,又能悦水,我们的生命才可能获得人间最全面的滋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