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新
宋代陈岩肖在《庚溪诗话》中有一则唐宣宗李忱的小故事：李忱未登基前，一次游庐山，遇黄檗禅师，二人同行，因观瀑布，禅师说：我有一联“千岩万壑不辞劳。远看方知出处高。”未得下联。李忱说我当续之，云：“溪涧岂能留得住，终归大海作波涛。”这即是著名的“瀑布联句”。二人以诗联句展开了一次对话——禅师以“千岩万壑不辞劳”暗示“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所指的正是此时的李忱；而“远看方知出处高”则喻李忱皇叔的地位，应以天下为己任，而不可游于禅林，忘记使命；李忱则以“溪涧岂能留得住，终归大海作波涛”回应，明确了自己不留溪涧终归大海的信念，借景言志，告知禅师自己终有所作为。而李忱即位后，的确证实了自己是一代有为的天子，这也是“瀑布联句”意味深长、广为流传的原因。倘若李忱在历史上只是一个平庸无能的君主，那么所谓“终归大海作波涛”不过是一句空话，对这样的豪言，人们也就只有报以哂笑了。
唐宣宗李忱是宪宗第十三子，封光王。他表面上给人很平庸的感觉，内心却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李忱在公众场合从不贸然开口，一直韬光养晦，唐文宗、唐武宗都不大看得起这位皇叔，尤其是武宗，对他很是无礼。李忱糊涂、无能的表象也使宦官们误以为他构不成威胁，当武宗弥留之际，他被拥立为皇太叔，成为皇位的继承人。
唐宣宗登基后，一改旧态，处理政务井井有条，其老到程度令朝臣们刮目相看。他在位期间任用令狐綯为相，抑制宦官势力，收复河西走廊，取得了不错的政绩。他以唐太宗“至乱未尝不任不肖，至治未尝不任忠贤”之语为座右铭，将《贞观政要》书置于屏风之上，拱手拜读。他对群臣恩威并重，听奏事时威严不可仰视，奏毕，面露微笑，与群臣闲话；散朝时又严肃告诫：“卿等好自为之，朕常担心卿等负朕，日后难以相见！”令狐綯说：“我秉政十年，最受恩遇，然每次奏事，未尝不汗透脊背。”宣宗对唐太宗能纳谏很是钦慕，想到魏徵，便在魏徵后裔中找到了他的五世孙魏謩，果然不失所望，能够极言直谏，宣宗感叹道：“魏謩有祖风，朕心甚重之。”由于宣宗追步太宗，被时人称为“小太宗”。
宣宗时而亲察民情，一次他外出打猎，听泾阳樵夫说当地县令李行言不畏军人的威胁，惩处了数名强盗，回宫后立即授予李县令紫服；又听醴泉父老说其县令李君奭有善政，即任命他为怀州刺史。（赵剑敏《细说隋唐》）在微服私访时，他偶遇诗人贾岛，对他说“久闻诗名”，让贾岛大为讶异；遇到进士卢沆，更是“请诗卷袖之，乘驴而去”。（孙光宪《北梦琐言》）
《唐诗纪事》载：“帝好进士及第，每对朝臣问及第，苟有科名对者，必大喜，便问所试诗赋题目并主司姓名；或佳人物偶不中第，必叹惜移时。”宣宗还记下了自己欣赏的乡贡进士的名字。白居易去世后，宣宗写诗悼之：“缀玉联珠六十年，谁教冥路作诗仙。浮云不系名居易，造化无为字乐天。童子解吟《长恨》曲，胡儿能唱《琵琶》篇。文章已满行人耳，一度思卿一怆然。”爱才惜才如此，在帝王中算是难得了。
从“瀑布联句”看，宣宗李忱是不甘碌碌、志存高远的。他希望有朝一日一展平生抱负，并坚信自己当不会“久留溪涧”，是要“终归大海作波涛”的。很幸运的是，他如愿以偿登上了权力的巅峰，由于常年韬光养晦、积蓄力量、磨练意志、不放松修习，当政后也确实有所作为，取得了一定的政绩，但“小太宗”之政，并不能挽回大唐的颓势，宣宗朝成为了一时的“回光返照”。李忱晚年为求长生，服用金丹过量而亡，在他死后不到半年，就爆发了浙东的裘甫起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