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佳
“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这首《九九歌》，很多年长些的读者都会唱诵。冬日数九之俗，早在春秋战国时就已在民间流传。不过你可能不知道，《九九歌》并非冬日专属，古人夏日也数九。只是，“夏九九歌”出现时间比较晚，宋代才始见于典籍。
“夏九九歌”现存最早的完整版本，载于南宋人陆泳辑录的《吴下田家志》。这本书收录了一首流传于苏州一带的歌谣：“一九二九，扇子不离手；三九二十七，冰水甜如蜜；四九三十六，挥汗如出浴；五九四十五，树头秋叶舞；六九五十四，乘凉勿入寺；七九六十三，床头寻被单；八九七十二，思量盖夹被；九九八十一，家家打炭墼。”
歌谣朗朗上口、通俗易懂，其中“冰水甜如蜜”这句尤其有意思。有宋一朝，冬天藏冰、夏天取用的技术日臻成熟，入夏后市面上也常出现“担夫挥汗卖凉冰”的景象。《武林旧事》中记载，南宋时期临安街头的“凉水”品类繁多，有甘豆汤、姜蜜水等，洋洋数十种。足见这“甜如蜜”三字，既是味觉享受，更是酣畅淋漓的心情。还有“乘凉勿入寺”这句，初看只觉诧异，明明寺庙里绿树成荫，怎么还劝人别去呢？其实古人讲究“避风如避箭”，大汗后猛入阴凉地，冷热一激，反而容易着凉生病。
明代谢肇淛《五杂俎》中的“夏九九歌”，从形式到内容，除了个别词有所调整外，与陆泳版本几乎无异，只是在“九九”这节有细微改动：“九九八十一，阶前鸣促织。”“促织”就是蟋蟀，这是种知寒暑的昆虫，知时守信，这也说明时节已近秋了。此外，清代杜文澜编撰的《古谣谚》也有收录，不过陆泳版的那句“思量盖夹被”被换成了“被单添夹被”，表述略有出入，意思倒是一样，都是在说天凉了，得往身上添被子了。
文人版本相对雅致，而民间流传的“夏九九歌”因融入民俗方言，更加富有浓郁的生活气息。如明清时期余姚农村里的版本：“一九二九，扇勿离手；三九四九，汗出淌流；五九四十五，晒煞河鲫鱼；六九五十四，乘凉勿得时……”这段歌谣若用浙东方言吟诵，如越剧一般悦耳动听。
相较于“冬九九歌”出世早、流传广的特点，“夏九九歌”更像是一本生活指南，记录着民间夏日生活的情趣和忌讳。
与冬数九始自冬至类似，夏数九也从夏至开始，每9天为一“九”，共81天。古人认为夏至为“阳极阴生”节点，这一天白昼最长、太阳最高，但物极必反，也是从这天起，阴气开始萌动，白昼一天天变短。古人这般选择，既有记录气候的用意，也暗含了一种朴素的时间观：让人煎熬的日子来了，但转折也开始了。
细心的你也许会问：为何“夏九九”比“冬九九”晚出近14个世纪？这是因为在靠天吃饭的古代农耕社会，数九过冬直接关系到来年春耕，这是整个社会的生存节律。而夏九更多是生活感受，上升不到全社会层面。同时，酷暑固然难耐，但作物生长旺盛，无需过多担忧。
其实无论是“冬九九歌”还是“夏九九歌”，它们都真实记录了季节气候的变化，普及了御寒防暑的知识，也客观见证了古代群众在历算学、气象学方面的成就，可谓是劳动人民集体智慧的结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