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益君
盛夏时节，骤雨常至，狂风携雨席卷山野，山河笼罩于烟雨迷蒙之间，天地尽是苍茫动荡之态。这般倏忽而至的风雨景致，热烈又壮阔，最能引人观物抒怀、体悟自然真趣。回望千年画史，无数文人画师以笔墨描摹风雨山色，而明代戴进的《风雨归舟图》，无疑是其中的传神佳作。
戴进（1388~1462），字文进，号静庵、玉泉山人，浙江钱塘（今杭州）人，明代著名画家。其《风雨归舟图》（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为戴进经典山水代表作，纵143厘米，横81.8厘米。整幅画构图疏密有致、动静相生，尽显明代山水画作的雄浑气韵与灵动笔墨。画面中，狂风横扫，骤雨斜侵，天地混沌一片。近景处，大石压角，树木在风雨的摧残下剧烈颤栗，芦苇被风狠狠掠过，呈现出狂猛劲厉的姿态。中景处，一座溪桥横跨两岸，桥上的农夫正艰难地撑着伞，顶着狂风匆忙赶路，神态急切而真实。而在波涛汹涌的江面上，一叶扁舟正逆风颠簸前行，撑船人的蓑衣被风吹得几乎与江面平行，身体却极力保持着平衡，船中的乘客则蜷缩着身子，用伞抵挡着肆虐的风雨。远景的高山与烟树则在翻腾的雨雾中若隐若现，迷离而神秘。
初观此画，只见风雨浩荡、山河灵动，细品之下，方知笔墨之外藏着画家深层的心境与哲思。戴进以极简的笔墨，写极动的风雨，于动荡喧嚣之中铺陈出最动人的归宁之意，动静反差之间，让画作跳出单纯的画景，拥有了直击人心的精神力量。细细品读这幅传世佳作，心中生出诸多感悟与思量。
画作笔墨见功力，尽显中式写意美学的精妙绝伦。戴进作为“浙派”绘画的开创者，打破了前代山水画作的刻板桎梏，笔墨兼具豪放与细腻。描摹风雨之时，他以阔笔湿墨快速斜扫，笔触奔放洒脱、墨色淋漓通透，寥寥数笔便定格暴雨倾盆、狂风呼啸的磅礴气势，毫无繁复堆砌之感；刻画林木、舟楫、行人之时，又细笔勾勒，精准凝练，枝叶的柔韧、舟船的轻盈、行人的情态皆细腻传神。一放一收、一粗一细之间，将写意的洒脱与写实的精妙完美融合，无需浓艳设色，仅以水墨层次变化，便营造出烟雨朦胧、虚实相生的山水意境，极致诠释了中国山水画“以墨写意、以形传神”的艺术精髓。
画面藏人间烟火，道尽世人最朴素的归心与期盼。风雨是自然的变数，归途是人心的笃定，这幅画作最动人的不是壮阔的山水风光，而是藏在风雨山河中的人间温情。
画作寓人生哲思，教会世人于浮沉中守本心、安己心。整幅画面始终处于动态的动荡之中，风雨不止、江水翻涌、行人奔波，世间万物皆在飘摇起伏，恰似人生世事无常、起落不定。但动荡之中自有安稳：扁舟颠簸却不倾覆，舟人从容不迫，行人步履匆匆却初心不改，这便是画作暗藏的人生智慧：人生在世，难免遭遇风雨坎坷、世事浮沉，没有一帆风顺的坦途，亦没有恒久安稳的境遇。真正的从容，从来不是身处无风无雨的坦途，而是身处风雨喧嚣之中，依旧心怀笃定、坚守本心，于浮沉中自持，于动荡中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