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桂芬
提到瑞安孙氏，许多人都知道玉海楼，但鲜为人知的是，在潘岱砚下村，还有一座比玉海楼更早的“太史第”。这里有着孙氏家族自唐末迁居瑞安以来近千年的耕读底色，是孙氏走出书斋、成就学术巅峰的真正起点。
瑞安潘岱砚下太史第，是浙江省内遗存的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太史第，镌刻着浙南书香百年古宅的传奇。如果说“玉海楼”是孙氏文化精华，那么砚下太史第则是孙氏文脉的根基和历史记忆。砚下太史第始建于清咸丰十一年（1861），重建于同治三年（1864），是砚下孙氏耕读传家的精神祖宅，又是江南官邸规制与浙南建筑瑰宝的集中体现。
01 孙氏根脉
瑞安孙氏始祖孙惟睦为避闽地战乱，自唐明宗天成二年（927）率族自福建长溪赤岸北上，辗转迁徙到瑞安二十五都集善盘谷，这里地势平旷，山水环绕，土地肥沃，形似谷盘，故名盘谷村（今潘岱砚下村），世称盘谷孙氏。
安顿之后，孙氏家族摒弃浮华，世世代代恪守“耕以立身，读以明道，善以传家”之训，当时虽无显宦达官，却以儒雅德行闻名乡里。孙氏族人重文教、崇礼义，潜心修学，置书塾、课子弟，即便家境清贫，亦不废诵读。历经几代人的努力，家族文风日盛，藏书渐丰，为晚清时族人科甲鼎盛、学术勃兴筑牢根基。
因孙氏一族世代聚居，耕读绵延，薪火相传，文墨如砚，经宋元明积淀，至晚清厚积薄发，以学术、功业、德行光耀门楣。孙衣言、孙锵鸣兄弟先后登进士第、入翰林院，荣耀冠绝浙南；其子孙诒让、孙诒泽承续家学，成为晚清朴学巨擘与文教先驱。一门双翰林、两代大儒生，以翰林（古谓太史）之荣，筑宅传世，故称“太史第”。孙氏这座宅院，承载着家族变化，见证着学术赓续，一砖一瓦藏传奇，一梁一柱尽载文脉，书写了孙氏一门的不朽史诗。
02 官宅典范
砚下太史第占地面积3700平方米，坐北朝南，依山傍水，布局讲究中轴对称，结构主次分明，功能清晰，为晚清浙南官式四合院典范之作。
太史第地基比较高，全部为青石条所垒砌，平整坚实，彰显府邸的庄重，又起到防潮防虫作用。墙基以条石加固，宽大厚重，墙壁青砖错缝砌筑，坚实稳固。
太史第由轿厅兼门房、门台、正屋、厢楼和后花园组成。轿厅与门房是最低调的门面，临街单层4间房子，屋顶覆盖小青瓦，屋脊灰塑，是浙南民居常见的风格，视觉上不张扬，符合传统士大夫“财不外露”的气质。轿厅是轿夫的休息室，门房则是门卫居住和收发信件、接待客人的附属用房。
轿厅后面是一条“丁”字形的条石路，两边竖着两块孤零零的抱鼓石，这原来是牌坊，因遭到金钱会破坏而留下的遗迹。穿过牌坊，为青石铺地的前院，让人很惊艳的是在中轴线上有一座灰塑门台，门额上嵌着青石阳文匾额“太史第”三字，分上下两层，左右对称，这是太史第的点睛之笔。左右两边的飞檐翘角弧度、高度一致，瓦片排列也完全相同。“太史第”两侧的灰塑图案相互呼应，有龙凤呈祥、花鸟瑞兽、梅兰竹菊、戏曲人物等，这些灰塑是民间工匠以石灰、糯米浆为原料，塑形后彩绘上色，百年后色彩依然可见，可谓浙南灰塑的精品遗存。
跨过此门，就踏入太史第的中心区域，正屋与“太史第”相对，东西厢房对称，正屋面阔九开间（包括边轩两间），为四合院主体，采用穿斗式砖木结构，双落翼硬山顶，宽敞明亮，气势恢宏。居中的那间中堂特别宽敞，是家族祭祖、议事会客、讲学的主要场所；两侧一至三间为族人起居、读书之所，两边轩间为家族的厨房和就餐地方。
正屋的东西两侧建有对称的三开间两层厢楼，均是砖木结构，采用传统斗式梁架，柱头科一斗三升。厢楼与正屋围成一个宽大的天井，符合江南民居“四水归堂”的理念。这里是族人和晚辈居住、藏书研学的场所。天井地面以青石铺设，正屋左右屋檐下放置两个大水缸，既合风水寓意，又满足院落消防之需。
整座太史第用料考究，建筑工艺精湛。柱础（磉盘）以青石雕琢，有莲花形、四方形整齐分布，表面镌刻图案细腻，既立柱，又防潮防腐，具有一定的审美价值。内部梁架为穿斗式砖木结构，斗拱雕刻精巧，梁柱、枋栋、望板，选用楠木、杉木等优质木材，不仅起到稳固作用，又承载审美效果。立柱不同地方用材也不同，九开间、厢楼前正柱，正堂及左右两间后面一律用圆柱，共有20条，寓意圆满；里面一律用方柱，寓意端正。阑额、雀替雕刻精细，槅扇、门扇装修典雅。屋顶人字架二坡面，小灰瓦铺设，屋顶正脊两端饰有鸡头凤尾的灰塑鸱吻，昂首向天的身姿矫健，栩栩如生。这鸱吻，不仅有镇宅辟邪寓意，还具有防止屋脊漏水和固瓦功能，展现了古人对建筑美学与文化内涵融合的智慧。中堂高悬“诒善堂”匾额，以及许多楹联，墨韵悠长，彰显了孙家的书香门第气度。
03 人才辈出
砚下太史第精华不在于宏丽的建筑，而在于各类人才辈出。据《砚下孙氏族谱》记载，孙衣言的父亲孙希曾、祖父孙振铎均为资政大夫，曾祖父孙望任通政大夫，对政治、文化及子孙的教育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孙衣言（1815~1894），字劭闻，号琴西，斋名逊学。晚清著名学者、教育家。道光三十年（1850）中进士，入翰林院编修兼侍讲。在翰林8年，参与编纂《宣宗实录》，完成《夷务书》100卷。又担任安徽按察使、江宁布政使等，以太仆寺卿致仕。创办诒善祠塾，广收门生，以“务求知古如君举，尤喜能文似水心”号召后学，培养人才甚多。光绪十四年（1888），在瑞安城关建了规模宏大的“玉海藏书楼”（现为全国文保单位），藏有大量手抄本、手校本、批校本、手稿本及地方文献等，为清末浙江四大藏书楼之一。孙衣言毕生致力于辑佚、整理南宋永嘉学派先贤的遗著，主持刊刻《永嘉丛书》，使湮没数百年的“事功之学”重见天日，是永嘉学派在晚清复兴的核心奠基人。
孙锵鸣（1817~1901），字韶甫，号蕖田，孙衣言之弟，晚清教育家，与兄长并称“孙氏二翰林”。他天资聪颖，学而不倦，知识渊博，道光二十一年（1841）进士及第，入翰林，其时仅24岁。道光二十七年（1847），出任会试同考官，李鸿章、沈葆桢均出其门下，有“天下翰林皆后辈，朝中宰相两门生”之誉。任侍讲学士、侍读学士。因在浙东办理相关事务时与浙江巡抚左宗棠意见不合，被左宗棠参劾而罢官。先后主讲苏州正谊书院、南京钟山、惜阴两书院。光绪十三年（1887），掌教上海龙门、求志书院。光绪十五年（1889）回瑞安，先后主玉尺、平阳龙湖、永嘉中山等书院讲席。晚年与兄长孙衣言一起整理乡邦文献，著有《东瓯大事记》《海日楼诗文集》等多部文集。
孙锵鸣将学术研究与实践相结合，成就了另一番事业，进一步夯实了孙氏家族浙南第一书香门第的地位。
孙诒让（1848~1908），字仲容，号籀庼，孙衣言次子，晚清文字学家、教育家、朴学大师。他生于太史第，天资卓绝，自幼承蒙父亲的教育，在经学、诸子学、文字学、甲骨学、校勘学、文献学、史志等方面都有很高的成就，一生著述35部，396卷。他先后以太史第、玉海楼为治学基地，闭门20余年，终成《周礼正义》，被章太炎誉为“三百年绝等双”，登顶清代朴学巅峰；他的学术经典《墨子间诂》《契文举例》是中国古代思想文化和文字研究的标杆。孙诒让深耕古籍考据，博学巨著，又致力于教育救国，在温州、丽水等地创办瑞安算学书院（后改名为学计馆）等300余所新式学堂，开创了浙南近代教育先河。
孙诒泽（1866~1934），字仲闿，孙锵鸣四子，光绪诸生，客直隶总督李鸿章幕府，任军械局文案、北洋水师学堂教习。因黎元洪出自其门下，因此曾出任总统府顾问兼国务院顾问、国史馆纂修。民国初年，曾出任瑞安中学堂监督（即校长）一职。孙诒泽一生与诗书翰墨相伴，精通篆、隶、草、楷，四方求墨者候集满座，蔡元培、章太炎等都是他宅第上客。温州中山公园池上楼正堂篆书、瑞安养正学校校牌、平阳鳌江小学里的《鳌江公学后记》碑刻、文成县南田刘松君旧居匾额“南田世家”等均是孙诒泽所留墨宝。他为太史第的文化传承、浙南文教事业发展立下汗马功劳。
孙氏家族人才辈出，历代都有不少出类拔萃的人物，现在的中科院院士、天体力学家孙义燧就是孙诒让的曾孙。
04 兵燹重生
太平天国运动爆发后，咸丰三年（1853），在家休养的孙锵鸣奉旨在瑞安办团练白布会，为保护孙家住宅和砚下村民，筑造安义堡。此举虽然获得地方乡绅的支持，但却激化了孙家与各种反清势力的矛盾。
咸丰十一年（1861），浙南爆发了金钱会起义，所到之处，劫掠焚毁，富庶门第皆遭劫难。砚下太史第作为浙南翰林世家府邸，成为金钱会义军的重点攻击目标。同年8月20日，由潘英率金钱会义军1000多人自平阳渡过飞云江攻打潘岱。孙衣言长子孙诒谷率领的白布会寡不敌众，砚下被攻陷。起义军冲入太史第，大肆劫掠财产宝物，随后纵火焚宅，万卷藏书付之一炬，精美灰塑、匾额楹联化为焦土，亭台楼阁变成断壁残垣。这座凝聚百年文化、承载孙氏家族荣光与学术文脉的古宅一夜间沦为废墟。
这场浩劫，孙家虽然家园尽毁，文脉却没有断。同治元年（1862）6月，金钱会与太平军援军在马屿战败，1863年8月首领赵起被逮捕遭处决，余部继续斗争至同治三年（1864）彻底失败而告终。
战乱平息后，在孙衣言、孙锵鸣主持下，孙家竭尽家族财力，召集浙南能工巧匠，重修太史第。经过数年努力，宅院、厢楼保留原有的建筑特色，将正屋由七间再扩建边轩两间，梁柱选材精良，灰塑恢复原貌。正屋东边有约20平方米的水池，东厢楼后边还有一口水井，供孙氏家族及周边群众日常用水。占地800平方米的后花园复原传统江南园林布局，四季繁花盛开，墨香与花香相融，自然景观与人文气息交融，增添了太史第诗情画意，重现太史第宏伟规模。重建后的太史第，依旧是孙氏家族聚居、潜心著述、休闲中心。
陪同我参观的孙国安老师告诉我，正屋西边还有一个与东边对称的水池，后花园西边角地下室还有一个监狱，约250平方米，他小时候经常在这里玩耍、捉迷藏，现在被杂草覆盖。
1949年后，土地改革时，太史第曾经分配给11家农户居住，大多是孙氏人家，2000年政府出资对农户异地安置，太史第正式回归，受到保护。当地政府先后投入资金，经过数次修缮，现在成为浙南重要的文物遗存与文化地标，2023年被列为浙江省文保单位，续写着百年文脉传奇。昔日太史第荣光重现，现在每月有许多学者、学生在“诒善堂”学习交流。
05 百年流芳
砚下太史第，是跨越世纪的豪宅，历经兵燹焚烧而不屈，浴火重生，成为浙南百年文脉的精神符号，其影响源远流长，泽被后世。
对于建筑而言，百年沧桑的砚下太史第是浙南晚清官式民居的活化石，尽显江南建筑能工巧匠，为研究浙南建筑史、民俗史、礼制文化提供了珍贵实物遗存。
对于学术而言，它是文化复兴的摇篮。孙氏一门弘扬经世致用思想，整理乡邦文献，赓续砚下文脉，让永嘉学派重焕生机，为中国近代学术、文化发展作出不可磨灭的贡献。
对于孙氏一门而言，它是家族耕读传家、诒善修身的象征。为崇尚科学文化，研究文学，那种坚韧不拔的精神，不仅激励着孙氏后人，而且鼓励了一代又一代的浙南人民。
对于地方而言，它是瑞安一张闪亮的文化金名片，太史第文化底蕴深厚，在时光中流传，成为文旅融合、文化传承、学生研学的重要载体。太史第不散的墨香、不辍的弦歌，在浙南矗立了一座不朽的文化丰碑，千古流芳，永载史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