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利生
夏天越来越深。午后,翻阅孟红娟的散文集《与琴》,风轻轻拂过脸颊,带着夏日的微醺,眉宇间的沉郁被一扫而光,心绪归于平和。
作家孟红娟以知性、灵动的笔触,记录着自己的生命轨迹、诗意的人生感悟。她的文本大多以富春江流域为地理坐标,于平凡岁月里提炼光辉,用细腻的笔触勾勒出生活的质感与温度,让读者在阅读中获得一种精神的滋养。
是桐江山水,抚慰了她的乡愁,安顿了她的灵魂。
而面前这本新著《与琴》,正是作家对家乡的又一次深情回望。不仅如此,这还是一本特别有趣的书,封面上七缕素雅的琴弦,静卧于留白的底色之上,似未成曲调先有情,处处体现着匠心。
我以为,《与琴》字里行间那股优雅的格调,与孟红娟书香女子的气质十分吻合。简静优雅,这是一种内外兼修的美,一种淡然从容的气质。作家沉浸在文学和古琴的世界里,她懂得收敛浮躁的内心,在喧嚣尘世中修得一份从容与静气。也正是这种平和的气息,让她的文字散发出一种独特的魅力。
琴,这一在《诗经》《尚书》中便已出现的乐器,承载着五千年来传统文化的深厚底蕴。它在中国文人钟爱的“琴棋书画”四艺中独占鳌头,古琴不仅是乐器,更是文人寄托情感与思想的媒介。而四大雅趣中的“棋书画”三样,早已飞入寻常百姓家。唯有古琴,却给人一种高冷而神秘的感觉。正是孟红娟这本《与琴》,让我仿佛置身于一趟穿越时空的文化之旅,在琴音中探寻着中国文化的脉络,也让我看到了古琴与命运、音乐和诗歌的奇妙联系。可以说,一本《与琴》,不仅是对古琴的赞美,更是对一种生活方式的探索。
透过孟红娟的文字,似乎能看到她指尖轻落,一声悠远如古刹铜铃的泛音荡开沉寂……
孟红娟以细腻的笔触描绘自己初遇古琴时的惊喜与好奇:琴摆在琴桌上,它像一位横卧的美人,褐色的琴身有额、颈、肩、腰等,七个蚌白色的琴徽闪闪发亮,七根粗细不等的琴弦似流水静淌……琴,就像一位沉默不语的师友,引领我在静静良宵中感受天地的节奏和自然的梵音。
文字中蕴含的那份情感,仿佛能穿越纸张,触碰心底。
“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与琴,既是手之吟,更是心之声。在她看来,古琴是绝佳的修身之器。它令人忘记机巧之心,在夜寂、境幽、月静的小院里,自抚清琴,与时间从容并行。
细听文本中的琴音,便能读懂她那些理念的具象化表达:严陵人徐宇的《梅花三弄》,婉转的琴音或舒缓低沉、或急促上扬,似梅花幽幽含芳,又似静静绽放和热烈的舞动,每个音犹如被赋予了灵魂和翅膀,浸透着士子“独善其身”的风骨;在桐庐郡的钓台、千峰、白云、清溪和沧浪里,范仲淹因操缦《履霜》曲而失眠,他一生只弹《履霜》,此曲足以抚慰他屡屡受伤而不屈的心灵……
弦停韵生时,儒的端严、道的空明、禅的透彻,便都凝作松风入弦的泠泠律动。
“老师说,你必须学习历史,了解阮籍其人,才能弹出《酒狂》形神超越的内心向往。”为此,孟红娟数次上圆通寺老师处进修,翻阅史书,疯狂“进补”。在照见生命形态的史书中,她看到的不只是一个个冰冷的符号,而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那一段段波澜壮阔的人生,那一部部惊心动魄的史诗,都被压缩成几行冰冷的文字。孟红娟说,随手一翻,就是他们的一生。当指尖轻轻拂过那些文字,仿佛仍能触碰到历史的脉搏,听见岁月深处的回响。
学琴,是带着一辈子的故事与琴相遇。弹《长相思》,不自觉地会让离乡的游子开启尘封的记忆,那指尖流淌的旋律,是对故人无尽的思念……春雨连绵引发愁绪,适宜弹《半山听雨》,独坐窗前感受繁华落尽后的从容淡然。月明风清、把酒言欢之际,宜弹一曲《良宵引》,怡然自得风味更佳。
有意思的是,孟红娟竟这样写道:“我不善饮酒,通常是在清醒的时候弹《酒狂》,因为我不愿意像李清照那样借酒浇愁,也不愿意像阮籍那样以酒避世,我愿意在一个朗朗乾坤的清净世界清醒地弹奏一曲《酒狂》,在《酒狂》里与先人对话,在《酒狂》中演绎生命的欢愉。”
听,多率真,多敞亮!
手抚琴弦,心沐书香,时光在这一刻变得温柔起来。
许是受到故乡沛然文气的熏陶,孟红娟的文学造诣精深,意蕴醇厚。弹琴时,她将自己的理解与感悟融入其中,不断探寻音乐与文学的交融,以琴声与自然进行对话。正是这种对话,让她拥有了更为深邃的内心世界。
琴声袅袅,书香氤氲,如入芝兰之室,久而自芳。
捧读孟红娟的《与琴》,我仿佛乘船漫游在富春江上,沉醉于两岸苍翠青山的天籁之音……正是她的悠悠琴音,以女性特有的沉静与温婉,启示着现代人在喧嚣中通过有意识的独处,重新构建起与自我及世界的深刻联系。相信读者一定能从她笔下那抹绵延的青绿中,感受到跨越千年的山河壮阔与风雅意气。
读罢全书,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东坡先生的旧句:“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万物有声,皆成乐章。富春江畔听天籁,让心跳跟上流水的节奏,岂不妙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