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鲁民
“呵呵”是东坡最喜欢的一个词，在《苏轼文集》里，45篇诗文里都写有“呵呵”二字，这还不包括他写给亲友的大量信函。
“呵呵”二字，看似简单，其实内容丰富，涵义广阔。那些无法明说的话、感慨万千的话、意犹未尽的话，东坡一律以“呵呵”代替，可以省略笔墨、节约时间，聚精会神地从事自己喜欢的文学创作。还有一层原因，“乌台诗案”后，受到人生重挫的东坡也变得机智警觉了，他因诗入狱，因言获罪，吃一堑长一智，自然不会再像过去那样直言不讳、口无遮拦了。于是，那些不能说、不敢说的话，犯忌、敏感的话也都变成了“呵呵”——你就是知道我在发牢骚，也抓不住我的把柄；就是想举报我不满，也苦无证据。
无独有偶，大画家齐白石最喜欢的两个字是“哈哈”，他有个座右铭：“人誉之一笑，人骂之一笑。”齐老头脑很清醒，知道学无止境、天外有天，画坛流派纷呈，各有千秋，人家尊自己是大师，自己却不能以大师自居。所以，每听到过誉之赞、溢美之词，他就会对之报以“哈哈”。
另一方面，他知道众口难调，各人欣赏眼光不同，对同一幅画，喜欢者可能会捧到天上，厌恶者可能会踩在地上，且不说还有人心存偏见或嫉贤妒能。所以，一个画家不必太在意外界的骂声、嘘声、鼓倒掌声。为此，每每听到骂声、攻讦、偏见、污蔑时，他也一律对之以“哈哈”。
马寅初则是用“噢噢”来回答世人毁誉。1960年的一天，马寅初因《新人口论》被批斗了几个月后，被免去了北大校长职务。儿子回家告诉他这个消息时，他只是漫不经心地“噢”了一声，便不再言语，仿佛这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仍继续看书，神态自若。1979年9月14日，北大隆重召开大会，给马寅初平反、恢复名誉，并对他进行高度评价。当儿子回来告诉他这一喜讯时，他心不在焉地“噢”了一声，不置一词，照旧闭目养神，心如止水，好像这事与他没什么关系（《零度生存境界》）。真正的大师风度，心如止水。
苏东坡的“呵呵”与齐白石的“哈哈”、马寅初的“噢噢”，有异曲同工之妙。作为必要补充，东坡词曰：“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白石则挂着名联：“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马寅初自题闲居联是：“寡欲清心多静趣，名书古画广搜求。”三位大师让人领略了一个境界：毁誉无意，宠辱不惊。
由是观之，古今中外那些大师泰斗、志士名流，都有点毁誉无意、宠辱不惊，有“呵呵”“哈哈”与“噢噢”的气度襟怀。否则，胸无丘壑、浮躁浅薄，一捧就飘、一骂就跳，是永远难成大器的。俗话说得好：“人在江湖飘，谁能不挨刀。”在这个世界上，不受批评、不遭非议、不被调侃、不引人嫉妒的名人，几乎没有，而且是名高谤多，大名气遭大非议，小名气遭小非议，谁也不能幸免。
一个人如果把心思都放在如何应对毁誉宠辱上，那就会无暇他顾，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干事、创业。因而，每一个想有作为者，不妨学学三位大师，以“呵呵”对宠辱，以“哈哈”应毁誉，以“噢噢”对得失，不受外界干扰，集中精力去建功立业，有所作为，封狼居胥，勒石燕然，这才是最重要也最有意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