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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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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力量不在对抗

日期:0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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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3版:浙江潮       上一篇    下一篇

  □张勇

  水是文明的摇篮,亦是文明最严苛的考官。华夏大地水系纵横,上古先民傍水而居,亦无数次被洪水吞噬家园。在与水患的千年缠斗中,古人不仅积累了令人叹服的工程技术,更淬炼出一套深邃的治水哲学——疏导而非硬堵,顺势而非强抗,借力而非蛮干。这些智慧从不囿于河渠堤坝之间,它们最终溢出河道,渗透进中国人的政治理念、人生哲学乃至处世之道中,成为一个民族精神气质的有机组成部分。

  治水智慧的第一个飞跃,发生在上古传说之中。尧舜之时,“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鲧奉命治水,沿用最朴素的思路——筑堤堵截。他窃天帝的“息壤”以堙洪水,九年而功不成,最终被殛于羽山。其子禹继任后,反其道而行,“导九河,疏瀹决排”,顺着水势将其引入大海。从堵到疏,这看似简单的转变,实则是一次认知的革命。堵,是以人力对抗自然,视水为敌;疏,是认知并顺应水的本性,视水为客。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的传说之所以刻入人们记忆深处,不仅因他的勤勉,更因他代表了一种崭新的智慧:真正的力量不在对抗中,而在顺应里。此后两千余年,黄河下游的河道虽屡有变迁,但“不与水争地”的思想始终是中国治水者的最高准则。这种智慧溢出治水之外,演化成中国人“顺天应人”“因势利导”的处世哲学——凡事硬碰硬往往两败俱伤,认清事物的内在规律并顺势而为,方是上策。

  若论治水技术的巅峰,战国时期李冰父子的都江堰堪称神来之笔。岷江出岷山峡谷后,水势骤缓,泥沙沉积,成都平原旱涝交替,民不聊生。李冰不像寻常治水者那样大兴堤坝,而是巧妙地利用地形,在江心筑“鱼嘴”分水堤,将岷江一分为二,内江引水灌溉,外江泄洪排沙。他又开凿“宝瓶口”,约束内江流量,使进入成都平原的水量始终保持在安全范围之内。更令人惊叹的是“飞沙堰”的设计——利用弯道水流的离心力,将泥沙甩向外江,实现了“水沙分离”的自清洁功能。整套工程没有一座大坝拦腰截断江河,而是以“乘势利导,因时制宜”为灵魂,让水为自己做工。都江堰建成至今两千余年,仍灌溉着千万亩良田,堪称世界水利史上的奇迹。李冰的智慧在于“无为而无不为”,他并未与岷江搏斗,而是为江水设计了一条它自己愿意走的路,然后让水自己完成了治水的工作。这与老子“上善若水”的哲学暗合,也与儒家“为政以德,譬如北辰”的治理理念遥相呼应。真正的治理者不是事必躬亲的劳碌者,而是设计制度,让万物各得其所的智者。

  将治水智慧与治国之道融会贯通最典型的,当属北宋的苏轼。这位诗词书画无一不精的天才,在地方为官时屡次展现出惊人的水利才干。任杭州通判期间,西湖淤塞过半,葑草蔓生,湖水发臭,百姓饮水困难。苏轼并没有简单地组织人捞草挖泥,而是设计了一套系统方案:疏通茅山、盐桥二河,引钱塘江水入湖,同时将湖中挖出的淤泥筑成一道贯穿南北的长堤,堤上植芙蓉、杨柳,堤中建六桥,既解决了湖泥堆积的难题,又为杭州增添了一道千古风景,这便是今日的苏堤。更深远的是他的制度设计:苏轼将湖面租给民户种菱角,规定种菱必须逐年清理杂草,既保证了菱角的收成,又使湖面得以持续疏浚,一举两得。这套“以湖养湖”的模式,以最小的行政成本实现了西湖的长期治理。苏轼后调任颍州,又用同样的思路治理颍州西湖;再调扬州,又疏浚了大运河扬州段。他曾在《禹之所以通水之法》中写道:“治河之要,当观其势而导之,不可执一法以御万变。”这句话若移用于治国理政,亦字字珠玑。苏轼的治水智慧,说到底是一种“系统思维”——他不头痛医头地对付某个具体问题,而是通盘考虑生态、民生、财政乃至审美的多重维度,在有限的资源中设计出多赢的方案。

  明代治河名臣潘季驯,则将辩证智慧推向了新的高度。黄河含沙量居世界之冠,下游河道淤塞严重,历代治河者莫不以清淤为要务。潘季驯反其道而行,提出“束水攻沙”的理论——与其费力挖沙,不如利用水流自身的能量,将河道收窄,使水流加速,借水力冲刷河床、带走泥沙。他在黄河两岸修筑缕堤、遥堤双重堤防,以缕堤束水,以遥堤防洪,让河水在狭窄的河道中加速奔流,泥沙自然被裹挟入海。这“以水治水”的思路,堪称四两拨千斤的典范。潘季驯更深层的智慧在于他的“全局观”——他放弃了治河者只盯住某一段决口的习惯,而是将黄河、淮河、运河视为一个整体,统筹调度。这种整体性思维,在他晚年所著的《河防一览》中阐述得淋漓尽致。而潘季驯本人宦海沉浮、三起三落的人生经历,也让人不禁联想:他在河道上的“束水攻沙”,何尝不是他在官场上“以直报怨、以柔克刚”处世哲学的投影?

  回望这些古人治水的故事,一个清晰的脉络浮现出来:从大禹的“疏导”到李冰的“顺势”,从苏轼的“系统”到潘季驯的“借力”,每一次技术突破的背后,都是一种认知维度的跃升。古人治水,从来不是单纯地修堤挖河,他们是在用治水的方式思考天与人、力与势、争与让的关系。这些思考最终凝结成一种独特的中国智慧:不逞强、不蛮干、不短视,在敬畏自然的同时发挥人的能动性,在承认局限的前提下寻找最优解。今日我们虽有了钢筋水泥和巨型机械,但那些刻在竹简石碑上的古老智慧并未过时。防汛抗旱如此,治国理政如此,为人处世又何尝不是如此?水永远是那汪水,而人对水的理解每深一层,文明便随之涨高一寸。这是古人留给我们的,比任何堤坝都更坚固的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