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昌宇
楹联兴盛于明清，亭台楼阁、宅院凉亭之上，总会挂上一两副对联。古人没有风扇空调，一到盛夏酷暑，便把纳凉见闻、四时风物写入联语。这些对仗文字，既有盛夏荷塘、蝉鸣蛙噪的自然风光，也藏着文人处世的心境，还留存着不少真实的历史轶事。细读这些夏日楹联，便能触摸到千百年前古人度过酷暑的日常。
夏日楹联里，最多的景致便是荷塘清风。“荷风消暑意，竹露滴清凉。”上联写湖面微风驱散暑气，下联写竹林夜露带来凉意，一昼一夜，一湖一林，把江南仲夏的舒爽描摹得恰到好处。乾隆南巡时，为园林水榭题写楹联：“菱花晓映雕栏日，莲叶香涵玉沼波。”拂晓日光映着菱花，满池莲叶浮动暗香，夏日的清丽水景，皆凝练在联文之中。除此之外，大明湖小沧浪亭的名联“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也颇具巧思，它出自嘉庆九年盛夏，“江西才子”刘凤诰与同僚纳凉赏荷时所写。袅袅荷花和依依垂柳，温婉勾勒出济南仲夏独有的风姿，作者细腻的描绘，也让它成为写景楹联的典范。
除了山水风物，不少夏日楹联还记录着民间饮食民俗。明清两代，西瓜是盛夏最主要的解暑鲜果，由此生出许多趣味对联。相传乾隆盛夏召见群臣，赐冰镇西瓜消暑，随口拟出上联：“坐北朝南吃西瓜，籽放东边。”方位、时令、生活场景融为一体，一时无人能工整对上。乡间也有瓜摊对联，清代落第秀才摆摊卖瓜，写下“皮背条纹堪作卦，瓤分红黑好分曹”，将瓜皮纹路比作卦象，红瓤黑籽类比棋局，把市井烟火写得妙趣横生。这些对联脱离了书斋文人的雅兴，扎根在市井生活，记录着旧时百姓消夏的饮食习俗，寥寥数字，人间烟火扑面而来。
还有一部分夏日楹联，借暑抒怀，寄托抱负与风骨。相传不少宋代文人爱在盛夏闭门读书，曾留下一首脍炙人口的书斋联：“窗前墨伴三更月，竹下风消六月炎。”蝉声聒噪的伏天，闭门伏案，竹林清风消解暑热，读书人安贫乐道的心境跃然纸上。至于江南士人归隐田园，也爱用楹联表达志趣，最有名的当属“爽借清风明借月，动观流水静观山”，此联以豁达的心境告诫人们：不必追逐功名，只借山水清风度过漫长夏日，由衷地道出了古代读书人对抗俗世喧嚣的精神追求。
从皇家园林到乡野瓜摊，从文人书斋到市井凉亭，盛夏楹联包罗万象。这些对仗工整的短句，既是描摹物候的文字小品，也是记录民俗、抒发情志的文史片段。一塘荷花、一阵南风、一牙西瓜，都被凝练在联语当中。古人直面炎炎酷暑，没有焦躁抱怨，反而在清风月色里寻得安然，在笔墨对仗里寻得乐趣。
如今盛夏有空调消暑，我们很少再倚仗清风纳凉。可静下心品读这些夏日楹联，依旧能从字句间感受到荷塘清风、竹林月色。读懂楹联里的盛夏，不只是欣赏文字之美，更是体会古人顺应时节、安守本心的生活智慧，以便在燥热的夏日里觅得内心长久的清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