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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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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跋:书前书后两扇门

日期:0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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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2版:国风       上一篇    下一篇

  《兰亭序》摹本

  □王吴军

  翻开一本古人写的书,首先读到的往往不是正文,而是一篇序;书读完之后,书末尾可能还附着一篇跋(也称后记)。通常前有序,后有跋,中间才是正文,可若是稍稍留心,便会发现这个顺序并不总是这样。王勃的《滕王阁序》,明明是序,却被当作独立的文章流传后世;有些书的序写在书后,有些跋却放在卷首。位置是流动的,不变的只有那两段文字的功能:序交代渊源,跋记录余兴,一个在入口处迎候,一个在出口处送别。

  序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先秦时期,那时候的书是竹简编连而成的,卷起来存放,阅读时展开。卷首往往留出一段空白,用来写篇名、作者、目录之类,类似于今天的封面和版权页。后来有人在这段空白处写几句话,说明这本书是怎么来的、为什么要写、有哪些内容,这就是最早的序。汉代以后,序逐渐成为一种独立的文体。《毛诗序》便是最早的完整序文之一,它解释了《诗经》的创作背景和主旨,奠定了序的基本范式。魏晋南北朝时期,序的写作更加普遍,陶渊明的《桃花源记》虽然是《桃花源诗》的序,但它更像是一个独立的故事,开篇交代时间、地点、人物,然后展开叙述。王羲之的《兰亭集序》更是序中的杰作,它本身是为朋友的诗集写的序,却写得比那些诗还要好,成为了传世名篇。这篇序写的不是书的内容,而是那个暮春的聚会,那些流觞曲水,那份“死生亦大矣”的感慨。它写得如此之好,以至于没有人去关心那本诗集里到底写了什么。

  唐宋时期,序的写作达到了高峰,韩愈、柳宗元、欧阳修等都留下了大量的序文。韩愈的《送李愿归盘谷序》,表面上是送别,实际上借李愿之口表达了自己对隐逸生活的向往;柳宗元的《愚溪诗序》写自己被贬后的心境,借山水抒怀,序中有诗,诗中有序;欧阳修的《五代史伶官传序》只有几百多字,却成为千古名篇,它明明是为史书写的序,却完全可以独立成文。这些序有一个共同特点:它们不只是对作品的解说,更是作者心境的流露、思想的表达。

  与序相比,跋的历史要晚得多。宋代以后,跋才逐渐流行起来。它最初是写在书后的文字,格式比较随意,内容也比较自由,可以写购书的经过、读后的感受,也可以随手记下一点心得。欧阳修是写跋的高手,他的《集古录跋尾》收录了大量为金石拓片写的跋,每一篇都很短,却饱含着丰富的考证和独到的见解。苏轼的跋更多,他给朋友的字画写跋、给自己的文章写跋、给前人的作品写跋。他的跋往往寥寥数语却意味无穷。比如,他为文与可的画写跋:“与可画竹,初不自贵重。四方之人持缣素而请者,足相蹑于其门。与可厌之,投诸地而骂曰:‘吾将以为袜!’士大夫传之,以为口实。”既写出了文与可的性格,也写出了文人之间的情趣。

  好的序和跋有一个共同的标准:明白如话。这不是说它们浅白无味,而是说它们不故作高深、不堆砌辞藻。序跋虽然是文章,但它们的功能是让人读懂,而不是让人猜谜。明代屠隆在《考槃余事》中说:“序跋之文,贵在明白,亦贵在简。明白则不晦,简则不冗。”

  然而,正因为序跋看似简单,写好反而更难,尤其是替别人写序,既要读懂对方的文章,又要读懂对方这个人。欧阳修为朋友的诗集写序,没有泛泛地夸对方的诗如何好,而是从朋友的经历入手,谈他的性情、谈他的际遇,最后才说“诗如其人”。这种写法,既是对朋友的尊重,也是对读者的尊重。清代文人张潮在《幽梦影》中说:“序人书者,当先序其人。人不尽知,书亦何用?”意思是说,替别人的书写序,应该先写这个人,如果读者不了解作者,看这本书又有什么意义呢?好的序,往往既是序书,也是序人。它让读者在阅读正文之前,先对作者有一个印象,这样读起正文来更有代入感。

  跋则不同,跋是书后的文字,它不需要承担介绍作品的功能,所以更自由、更个人化。一本旧书,历经多人收藏,每一任主人都可能在后面写一段跋,这些跋拼在一起,就是这本书的流传史。明代藏书家叶盛在《水东日记》里记述了一件事:他得到一部宋版《汉书》,卷末有元人写的跋,说这部书曾在战乱中失散,后来被一个书商用十斗米换去,再后来又辗转到了某人手中。这些跋,已经成了这部书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它们让一部普通的书变成了有故事的书。读这样一部书,读者不仅是在读正文,也是在读历代读者的批注和感想,仿佛在和时间对话。

  写跋还有一种好处,可以补正文之不足。正文写完了,作者意犹未尽,或者又想起了什么事,就可以在跋里补一笔。明代文学家归有光的《项脊轩志》,正文写的是项脊轩,末尾有一段跋,写他的妻子曾在这轩中问起祖母的事。短短几十个字,却更动人,它写的是一个日常的细节,却让整篇文章有了温度。这就是跋的魅力,它不需要太完整,不需要太郑重,只需要真诚。

  如今虽然书的形态变了,排版方式变了,人们的阅读习惯也变了,但序跋的功能没有变,每一本书的序言,仍然是读者与作者见面的第一句话;每一篇后记,仍然是作者与读者告别的最后一声叹息。

  那些写在书前书后的文字,如同院子前后的两扇门。门的作用不是把房子关起来,而是让人可以走进去,再走出来。读一篇序,大概就知道要不要走进这本书;读一篇跋,走出去的时候心里应该已经有了答案。如果答案是“值得”,那么这篇序或跋就算是写好了;如果答案相反,那它可能还需要再修改。毕竟,序跋写的是人,也是书,但最终读的都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