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元
鉴湖又称镜湖、长湖，是绍兴名胜，水乡象征，浙东唐诗之路上的核心景观。三百里镜湖澄澈如镜，相传黄帝铸镜于此，故其被形象地称为镜湖。
今天的绍兴是典型的江南水乡，小桥流水，乌篷摇曳，沃野千里，风景如画。但在2000多年前，由于其地属海隅，南山北海，南高北低，溪流下注，海潮澎湃，吐纳没有节制，内多沼泽。海水倒灌时，土地盐碱化严重，庄稼难以生长。每逢雨季，发源于会稽山脉的36条溪流，山洪直泻而下，平原成泽国。由于只有越国留下的零星水利设施，雨季无法蓄水。旱季缺水，农田干涸，颗粒无收，所以是“咸潮直薄，难以开发”的一片沼泽之地。
东汉顺帝永和五年（140），陕西扶风茂陵人马臻接任会稽太守，经实地考察分析，他认为会稽不缺水的总量，缺的是对水的调控能力。他提出在会稽山北麓，以郡城为中心，在东到曹娥江、西抵钱清江之间，修筑一座狭长大型蓄水陂塘，将36条源水全部拦截蓄积，形成一个周长300余里的人工湖，取名鉴湖，同时形成一套先进的调控规则：“若水少则泄湖灌田，如水多则闭湖泄田中水入海。”在斗门设闸调控，延续至今的三江闸，曾为少时观光游览之地。
据史料记载，当时鉴湖周长358古里，合现代度量衡为179公里，水面积约172.7平方公里，正常蓄水量2.26亿立方米，约为今天西湖的30倍。其工程之浩大、构思之灵巧，当时堪称世界之最。工程竣工后，《宋书·孔令符传》记载：“膏腴之地，亩值一金。”九千余顷农田，从此旱涝保收。
但令人悲愤的是，因修湖时多淹豪强宅冢，被豪强罗织罪名诬告，马臻被汉顺帝处死，年仅54岁。但越人并未忘记他的功德，冒死将他的遗骸从洛阳接回山阴，葬于鉴湖之畔，立庙祭祀，世代不竭。唐代开元年间，越州刺史为他建马太守庙。宋仁宗为他平反昭雪，敕封利济王。
马臻虽死，鉴湖长存。他留下了一座周长三百里的湖泊。鉴湖功涉灌溉之利，九千余顷农田旱涝保收，岁丰年年。鉴湖功涉交通之便，形成了东西长达几十里的水道，后世浙东运河绍兴段以此为基础。鉴湖功涉社稷，含微量元素之水，成就了绍兴黄酒无可替代的传统配方。
湖水流淌了两千年，流淌着绍兴人对马臻永远的感恩和怀念，后人尊称他为“鉴湖之父”“江南水利的奠基人”。正如庙前石刻上所载：“汉代流传到如今，治山治水为黎民。”2000多年的泽被，万古不绝的诗篇，千千万万越人心中永恒的怀念和感恩。
千百年来，鉴湖滋养着越州大地，也滋养着无数文人墨客的诗情。所有与鉴湖结缘的诗人中，南宋爱国诗人，被称“小李白”的陆游，无疑是最饱含深情、最执着的一个。他生于斯，长于斯，晚年又归隐于斯。他在鉴湖边度过了数十载春秋，写了近百篇脍炙人口的诗篇。
他在《小雨泛镜湖》开篇中说：“吾州清绝冠三吴，天写云小万幅图。”在《七月十日到故山》中写道：“镜湖清绝胜吴松，家占湖山第一峰。”一句“清绝”，不仅是赞美镜湖视觉上的清冽澄澈，更是写透了镜湖清澈、纯净的灵魂。
55岁时，陆游在福建写下了咏镜湖的扛鼎之作《思故山》：“千金不须买画图，听我长歌歌镜湖。湖山奇丽说不尽，且复为子陈吾庐。柳姑庙前鱼作市，道士庄畔菱为租。一弯画桥出林薄，两岸红蓼连菰蒲。”以淋漓酣畅的笔触，写出了一幅斑斓绚丽的秋日镜湖画卷。
陆游晚年以镜湖为故居，忘却了官场的纷扰和郁郁不得志的苦闷，过起了耕读传家的田园生活。他在《村居初夏五首·其四》中写道：“天遣为农老故乡，山园三亩镜湖傍。嫩莎经雨如秧绿，小蝶穿花似茧黄。斗酒只鸡人笑乐，十风五雨岁丰穰。相逢但喜桑麻长，欲话穷通已两忘。”
陆游回到魂牵梦绕的故乡，在镜湖畔过着闲适的生活。但他仍坚守着抗金救国的未竟之志。73岁在《暮春》中写下了：“数间茅屋镜湖滨，万卷藏书不救贫……自笑灭胡心尚在，凭高慷慨欲忘身。”在老境中迸发出不灭的爱国豪情。他在临终《示儿》诗中，留下了遗言：“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可惜的是，自南宋以后，鉴湖逐渐湮废，由于人口剧增，泥沙淤积，人为垦填，总面积缩减至约5.8平方公里。
目前主流河段（即大众常说的鉴湖本体），自西跨湖桥到东跨湖桥，全长19.2公里，水域面积2.95平方公里，最宽处约300～320米，最窄处仅10余米。环湖周长约为42～45公里。还是懵懂少年时，读游国恩所注《陆游诗选》，得识较多的陆游。我曾经一游陆游晚年居住地快阁，步行出偏门，走在山阴道上，顿见视野开阔，美景如画，但见远山巍峨，近水潋滟，水网密布，舟楫争流，阡陌纵横，沃野无际。约行2里许，来到一处较密集居民点的村落。问当地居民快阁所在，均不知所以，对曰：此为“快阁头”。有指认一临湖处旧宅，但见房屋倾圯，似隐约可见雕梁画栋。我惘然若失，怏怏而归。
2026年夏，我与太太得以重游阔别已近70年的鉴湖。快艇码头位于鉴湖北岸，应属柯岩景区范围。此处湖面开阔约有200～300米。
我和太太颤颤巍巍登上摇晃的快艇，蹲踞在狭小的舱内，快速周游了鉴湖一周。我早已没有了当年畅游北京十三陵水库、武汉长江，武装泅渡颐和园昆明湖的勇气和豪情。但对鉴湖的向往，对越水的亲情，仍让我心浪激荡。我伸长脖子向外窥视，快艇快速划开水面，艇后留下了雪白的汹涌浪痕。只见白鸟翩翩，绿水滔滔，扁舟徐徐，时有鲤鱼跃出水面。对岸远山如黛，近处沃野千顷，岸边树影婆娑，枝条摇曳拂近水面。好一派水乡泽国风光。
短短2小时的鉴湖之游，了却了我对故乡鉴湖的眷恋之情。以后要再游恐难了。
据了解，陆游自建故居快阁，现归属府山街道快阁村，位于鉴湖前街旁。陆游亲手建造的快阁，已于民国末年彻底坍塌，快阁村内仅留存地名文脉，无古建筑遗存。政府在快阁村原址西约3公里的鉴湖湖心小岛上，建造了快阁公园。
在东浦街道胜利西路陆游晚年长期定居主宅，另有“三山别业”，属陆游故里景区。
绍兴现建有鲁迅故里、书圣故里、徐渭故里……虽也有陆游故里，但其知名度颇低。窃以为，是否也可建一个规模宏大的陆游故里综合景观，既囊括陆游故里人文胜迹，又裹挟鉴湖潋滟旖旎，传颂马臻事迹，以及展示绍兴平原水乡风华。也许会是绍兴又一大人文自然景观，其规模和可游度会与鲁迅故里、书圣故里、徐渭故里等相媲美。要认识鉴湖乃至绍兴的人文地理、稽山镜水，深究其钟灵毓秀、博大精深、源远流长、深厚底蕴，是一辈子的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