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月江
在一个多星期里,断断续续读完了海宁老乡唐吟方先生的《百年艺林广记》1172条,受益匪浅。这些“艺条”,短的不满百字,长的亦只千言。我喜欢读这样的随笔小品,是因为上世纪80年代读过郑逸梅先生的《艺林散叶》,从中知道了不少古今文化界名人的出身、作品、作派、爱好、掌故、人事关系、轶事趣闻等,开阔了眼界,丰富了知识。
我以为,唐吟方先生这部《百年艺林广记》,可以说是郑逸梅先生《艺林散叶》的“续集”。唐先生上世纪80年代初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曾任《文物》杂志编辑、《收藏家》杂志编辑部主任。他经常接触或采访文艺界、博物馆界、收藏界的名人,有机会观摩各种书画展会,跑的省市多,所见所闻多,旧雨新朋多;他善于发现、善于思考、勤于记录,三十余年日积月累,遂成此书。
唐吟方书诗画印皆精,且有四年高校学养填底,一生从事采编业务,理论付诸实践,眼高手不低;视野开阔,接触面广;读画读字,鉴赏书诗画印,实话实说,见地中肯,自有主见。
如1042条:“谢稚柳二十世纪四十年代至七十年代间最佳,才气喷薄,有作无一不佳,以才情论,花鸟、山水及人物皆胜过张大千。进入八十年代后作品有粗率之习,时有不足观者。”
如185条中,将漫画家米谷晚年的“千鸭堂”的“鸭”,解释为“压”,即“千压堂”,乃“文革”中主人“千压不折”之谓也,妙不可言。
读《百年艺林广记》,除了开阔眼界、丰富知识,书中提及的少许人物令我感到亲切。 有我熟悉的故乡先贤许行彬、宋云彬;有我到杭州读初中一年级在图书室里借到《猫叫一声》而终生崇拜的丰子恺,而且他的内侄正好是我同班同学;有我小时候经常见面的邻居米谷,有我的忘年交岳石尘、章克标、钱君匋,有我的好友陈伯良、顾永棣、陆子康,还有我的小学同学、西泠印社篆刻名家吴振华,以及近年结识的“西泠四老”之一林乾良、故乡画坛后起之秀章耀……读有关他们的文字,即会引起诸多联想。
例如222条讲“岳石尘喜画麻雀,有‘江南雀王’之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自订润格,凡求麻雀者,按只论价。‘有求画者出一只半润金,岳老照画不误。图中麻雀一栖止,一翔云。栖者全身,翔者只露雀尾,首为竹梢所遮。’”由此,我想起了上世纪50年代,齐白石画的河虾曾风靡一时,还出了画片。齐大师画虾,也按只计酬,2元一只。若给8元润笔,他会送半只隐在水草里的虾。那半只,或见头不见尾,或见尾不见头。
当时我在杭州读高中,住校生,一个月伙食费8元1角。那时候名家的书画价格还算亲民、实在,不像上世纪90年代以后被人为哄抬成百姓望而生畏的天价。就以岳石尘老先生的画来说,80年代他在老家濮院设摊售画时,一般5角至1元一幅,最贵的也只两三元钱。
同样,以下几条,都与当时的书画价格与书画艺术家收入有关,可作百年艺林书画界、收藏界“生计”视之。
2002年翰海春拍,版本专场中有一件1953年1月至12月“中央美院教职员工工资册”,其中有徐悲鸿、齐白石、董希文、吴作人、李可染、蒋兆和等人领取工资签字。据工资册显示,当时中央美院院长徐悲鸿、副院长江丰工资分别为1287474元、1486954元,齐白石工资最高,达1990040元。美学家蔡仪当时亦执教中央美院,工资1320680元。此为珍贵档案材料,由此可知当时中央美院教授的收入情况。
我亦在《宋云彬日记》中看到过他从北京调到浙江省政府时的工资:1951年12月15日记:“今日省政府关来十二月份薪一百六十万三千余元。当时,为新政府所用的高级知识分子,都高薪。‘文革’结束后,荣宝斋向各地中青年名画家征收国画,稿酬按每张五元计,每次多至上百幅。荣宝为国内驰名画店,其榜上有名,表明已入当代名家排行榜。又,当时盛行无偿索取,画家作画多为义务,荣宝有酬劳,亦其引人处,画家乐为之。今荣宝斋营业厅所悬名家国画,若浙江卢坤峰、江苏徐源绍花鸟画类多当时征收,标值动辄七千、八千,二十年间画价翩然翻至上千倍。”
画家喜画走兽与家畜,纵观古今,几乎无猪入画。在徐志摩牵头的新月社一次餐会上,酒酣兴浓之时,梁启超讲起见过乾隆御制诗中有一句罕见的诗,他诵出前六字“夕阳芳草见游”,留第七字请大家猜,竟无一人猜中。当谜底亮出“猪”字,真是妙不可言!在座正好有王梦白与姚茫父两位画家,王梦白当即索纸挥毫,画出三只家猪,姚茫父补画夕阳芳草,梁启超题乾隆佳句于其上,一时传为美谈。
书画艺术家钟情书画,往往“一根筋”,日常生活随意。如995条:“版画家黄新波某次去买鞋,归途发现只剩下一只鞋子,情急之下把手中鞋扔了。不料过了一段时间,鞋摊上的人追来,告其有鞋一只遗在柜上,一路追赶过来。黄新波只好原路折回寻找另一只鞋子。”
读到这里,我想起2009年5月9日,与学兄王用钧相约,到杭州画家王广耀兄家晚餐。
酒兴正浓时,广耀兄拿出一双棕色皮鞋来给大家看,问有何特点。他拿在手里,转来转去展示着。我等实在看不出这双皮鞋有什么特色。他将两只鞋底合在一起,差别就出来了,原来一只长、一只短,一只39码、一只38码。
广耀说,这双皮鞋已穿了好几年,穿的时候总觉得一只合脚、一只太宽,在宽的那只里衬上两个鞋垫,还觉得有点宽。前些天在马路边擦鞋,擦鞋女说,大伯你这两只鞋好像不是一双的。广耀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买的时候,在鞋摊上挑选时,自己拿错了。要不是这位擦鞋女细心,还得糊里糊涂穿下去哩。
类似黄新波这样丢三落四的书画艺术家趣闻,亦展现了其为人的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