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方
前不久,可能是因为某桩事不顺遂,上火了,舌底下起了白色小泡,很疼。服用了好几天去火的药,白色小泡仍很顽固。便去看中医,医生通过把脉观察舌象,说我患的是口疮,由于火热邪毒侵袭口腔所致。口疮其实就是西医常说的口腔溃疡。医生给我开了5副草药,只服了还不到3副,舌头就感觉舒爽了许多,白色小泡也不见了。
说来奇怪,医生开的草药无非都是常见的清热解毒降火的药,比如珍珠、黄连和人工牛黄,按说一开始我服的某中成药里,也都含有这几味药,但就是不见好。于是,我拿来药方饶有兴致地逐一比对,发现有一味叫做“人中白”的中药很陌生,上网一搜结果惊到我了:“人中白,为凝结在尿桶或尿缸中的灰白色无晶形之薄片或块片,洗净干燥而成。在中医里常用于治疗因热毒引起的症状,如咽喉肿痛、口舌生疮、牙痛、目赤肿痛等。”原来所谓的“人中白”就是小便的沉淀物,也叫“尿垢”。
尿垢是一味药,这确实颠覆了我的认知。过去在乡下,家家都有尿盆,常年放在角落里,时间久了,尿盆上会结一层厚厚的尿垢,这种人见人嫌的污秽之物,竟然还有个雅称“人中白”。“人中白”这三个字带着几分古雅,像是从线装古籍里走出来的绅士。事实上,它确实是从古代医书里走出来的,尿垢入药在我国古代医学中历史悠久,其药用记载可追溯至汉代,东汉张仲景在《伤寒杂病论》中首载古人对尿液及其沉淀物药用价值的探索和应用,为后世人中白的应用奠定了基础;唐代孙思邈在《千金翼方》中记载了人中白的炮制工艺过程,包括收集尿壶沉积物、清水漂洗、日晒夜露、酒醋蒸煮等九道工序;宋代《太平惠民和剂局方》正式定名为“人中白”,并列为太医院瘟疫救治的核心药物。
另外,在民间也流传着不少将尿垢“化腐朽为神奇”的传说。从前有个小山村,村里有位老郎中,医术古怪,却常能治好疑难杂症。一天,村里来了个外乡病人,浑身虚肿、筋骨酸痛,四处求医无果。老郎中诊脉后,只淡淡说了一句:“三日后再来。”三日后,老郎中拿出一小包灰色粉末,嘱咐病人分三次冲服。病人将信将疑,却在服完后渐渐康复。村里人纷纷打听药方,老郎中笑而不答。直到多年后,他才对弟子透露:那粉末竟是从陈年尿缸壁上刮下的尿垢,经反复清洗、晾晒、煅烧后研成。
尿垢是日常积攒的陈年污秽,是人们清洁时唯恐避之不及的“废物”。可谁曾想,经医者之手反复淘洗、烈日暴晒、烈火煅烧后,这恶心人的物件竟能化作祛除病痛的良药。这看似违背常理的转化,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关于人生价值的深度思考。
我们许多人已习惯了“干净”“无菌”“化学合成”的现代语境,对“尿垢”这样的污秽有着天然的排斥。然而,人人嫌弃的“尿垢”经过反复漂洗、日晒、煅烧,去尽杂质,最后“重生”成为体面的“人中白”,就像是一面镜子,照见了我们思维里的盲区。
世界之大,许多事情不能用非黑即白的逻辑去审视、判断。这世上有很多事看似荒唐,实则有理,有时荒唐与智慧只差一个观念。尿垢重生,这看似荒唐的“废物利用”揭示了一个道理:价值并非天生,而在于能否被发现、被“点化”。尿垢重生的关键在于医者能识其理、善其用。人亦是如此,正所谓“英雄不问来处”,不论原来做过什么,出身有多么寒微卑贱,哪怕有过一段不光彩的经历,哪怕贴上过不体面甚至屈辱的标签,关键在于是否有自我磨砺的决心与改变命运的智慧,若能历经磨砺、洗尽尘俗耻辱,终能成大器。
世间万物皆有可能,当懂得了尿垢重生亦成大器的道理,或许我们今后就不再轻视任何看似卑微的事物了,因为价值往往藏在被人忽略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