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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4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联谊报

未走远的父亲

日期:0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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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3版:浙江潮       上一篇    下一篇

  □杨丽丽

  父亲离开了。可我始终固执地觉得,他并没有真正走远。就像往常农忙,扛着锄头去侍弄庄稼,路途远了些,归期慢了些,总有一日会踏着老路,推开老屋的木门回来。

  父亲既是一个老师,也是一个农民。半生守着讲台教书,余下岁月扛锄务农,泥土与笔墨一同撑起了他的人生。谁也未曾料到,父亲素来硬朗结实的身子,会被骤然到来的疾病击垮。那日我正在起草一个文件,突然接到妹妹打来的电话:“姐,咱爸住院了,你快回家。”我的心猛地一沉,我太懂父亲的性子了,一辈子要强隐忍,苦累病痛向来独自硬扛,不熬到极致,半分苦楚都不会对外诉说,如今主动让家人传话,定然是病痛已经熬到了极限。

  我仓皇赶到医院,父亲的模样让人心头发紧。他面色蜡黄,身形单薄得脱了形,头发尽数泛白,胸腔的剧痛时时刻刻啃噬着骨肉,可望见风尘仆仆赶回来的我们,他半句痛苦都不曾诉说,反倒满脸歉疚,埋怨自己病得不是时候,拖累了我们。

  医生告知,父亲心脏堵塞严重,必须进行搭桥手术,我与弟弟、妹妹几番斟酌,敲定了手术方案。父亲听完,神色坦然,平静地应允下来。术前他特意叮嘱我们,只需简单知会亲近的亲戚即可,不必大肆声张惊扰旁人,依旧是事事替旁人着想的性子。我向单位请好了长假,安心守在病床边,只想好好照料辛劳半生的父亲。

  父亲本就是极能忍痛的人。亲戚们陆续前来探望,彼时心脏阵痛袭来,冷汗浸满额头,指节攥得发白,他依旧强撑着笑意应酬待客,硬生生忍到所有亲戚全部告辞离开,才示意叫医生来紧急止痛。我是他的女儿,日夜看护本是分内之事,可他时时不安,总认为自己成了我的累赘,三番五次询问我,再三嘱咐不要因为照料他耽误了工作。

  很快迎来了手术日,搭桥手术整整进行了将近8个小时。手术室的大门紧闭,我们守在门外,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万幸老天眷顾,手术十分成功。父亲转入重症监护室休养,隔日我们才可以视频探视。护士连连称赞他意志坚韧,麻药的劲头刚散去,他便严格遵照医嘱,挣扎着坐起身咳嗽排痰,一点不肯偷懒。术后味蕾麻木,鸡蛋糕、小米粥食之无味,他依旧大口吞咽,直言要尽快养好身子转出病房,少让儿女牵挂忧心。

  熬过漫长的恢复期,父亲回到熟悉的老屋,他没有丝毫松懈,到了约定日期,必定准时去医院复查。我们看着他日渐精神,吃饭安稳,满心以为他闯过了生死大关。谁料老天爷好似和我们开一场残忍的玩笑,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变故却来得猝不及防。

  整理遗物时,我在他书桌上发现一本小册子。那里面收录的,全是我零散登在报纸、刊物上的文章。我从没想过,晚年才接触电脑的他,是如何耐着性子搜寻我散落各处的稿件,逐字排版,又一张张打印,收拢成册。父亲一生内敛寡言,极少开口夸赞我,所有藏在心底的骄傲、沉默绵长的疼爱,全都藏进了每一页纸里。

  汹涌的思念将我裹挟,原来想念一个人,从来不由自己控制。稍有空闲,他的模样、那些过往,便会悄然漫上心头。想起儿时赶会,他买三根香蕉,自己一口不舍得尝,全数留给我们;想起他骑着老式自行车载我们去赶集,车轱辘碾过乡间小路,一路清脆的欢笑;想起我幼时生病,他为了寻麦蒿为我调理身体,顶着烈日在田间反复穿梭……

  这些细碎、滚烫、纯粹的过往,如今成了我反复回味的念想,也成了一碰就刺骨的牵挂。我日日盼着能在梦里与他相见。睡前一遍遍回想他的模样,满心期盼梦里可以好好和他说说话。他似是刻意避开我的梦境,不愿在深夜惊扰我,依旧以最沉默、最温柔的模样默默守护我。

  如今老家还留着他生前用过的农具,装订好的册子,目之所及,皆是他走过的痕迹。我始终笃信,他从未真正离开,而是藏于岁月深处,融在故乡的月色,默默注视着他深爱的世界和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