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新
“独游千里外,高卧七盘西。山月临窗近,天河入户低。芳春平仲绿,清夜子规啼。浮客空留听,褒城闻曙鸡。”沈佺期在写下《夜宿七盘岭》时不会想到,这首诗对他的创作生涯会有什么象征意义,他想表达的不过是独宿异乡的惆怅和失意孤旅的心情。
七盘岭在今四川广元东北,因有石磴七盘而上得名,岭上有七盘关。这首诗的看点在尾联:“浮客空留听,褒城闻曙鸡。”褒城在今陕西汉中北,七盘岭在其西南,过了褒城,离开关中,上了七盘岭而入蜀境。在蜀地的岭上,诗人听着关中城里的鸡鸣,这对“独游千里外”的“浮客”又是怎样的感觉。有意思的是,沈佺期是一位从古诗进入律诗的开创性人物,同时也是过渡性人物,他自己当然未能意识到这一点,当时,他还有些自我安慰地将“独游”当作“隐游”,用上了“高卧七盘西”一语,自比起谢安的“东山高卧”来。“山月临窗近,天河入户低”是形容岭之高。“芳春平仲绿,清夜子规啼”是异乡景物。“平仲”是银杏的别称,“子规”是蜀鸟,其鸣如唤“不如归去”。这一句实际上已打破了他“高卧”的伪装,暴露了他“浮云游子意”的真相。至末句,更流露出对关中的依恋。看来,他的入蜀并非游山玩水,而是很有些无奈的。
《夜宿七盘岭》是初唐五律名篇。此诗通篇对仗,刻意求工,虽仍留有齐梁痕迹,但于五律的开创性自有其意义所在。诗人由汉中入蜀,而这首诗则是由古诗入律诗的代表作之一,颇具象征性,只不过这种巧合需要从文学发展史的视角去领略,诗人是无意中所为。《唐才子传》称沈佺期“工五言”,但其实他的七言更有名气。在沈佺期的时代,还没有律诗的说法,施蛰存《唐诗百话》中说:“唐代七律诗的格式,是沈佺期和宋之问二人奠定下来的。初唐诗史中,他俩以‘沈宋’齐名。”七言诗由汉武帝开了头,曹丕《燕歌行》第一次作了七言乐府歌辞,七言律诗则归功“沈宋”。
沈佺期有一首《古意呈补阙乔知之》云:“卢家少妇郁金堂,海燕双栖玳瑁梁。九月寒砧催木叶,十年征戍忆辽阳。白狼河北音书断,丹凤城南秋夜长。谁为含愁独不见,更教明月照流黄?”明代何景明取为七律第一。然而正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种“第一”的说法不过是读者的见仁见智。严羽《沧浪诗话》称:“唐人七言律诗,当以崔颢《黄鹤楼》为第一。”胡应麟、潘德舆又以杜甫“风急天高”一篇为第一。但无论怎样,也足以说明沈佺期的成绩了。这里要略作解释的是,高步瀛选注的《唐宋诗举要》卷五,是将沈佺期置于“七言律诗”卷首的,由于这首诗在《乐府诗集》中又题作《独不见》,所以蘅塘退士在《唐诗三百首》中将其归为“乐府”了。高步瀛(1873~1940),字阆仙,河北霸州人,曾是鲁迅在教育部时的同事和上司,后为北京师范大学国文系教授。沈佺期诗题中的乔知之(?~690),武后时任左补阙,与陈子昂交厚。据孟棨《本事诗》,乔知之有侍婢窈娘,被武承嗣所夺,知之作《绿珠篇》送窈娘,窈娘观诗后含愤自杀。武承嗣怨而杀乔知之。
沈佺期,字云卿,相州内黄(今属河南)人,两《唐书》有传。上元二年(675),进士及第。他从通事舍人,累迁至给事中。据谭优学《沈佺期行年考》称,约在681~685年间,他曾一度被贬为台州录事参军。但长安四年(704),他入狱了,据他自己说是“遭浮议”,大约从春天一直被关到夏天才出狱。神龙元年(705)正月,武则天病重,宰臣张柬之等迎太子,诛张易之、张昌宗。武则天逊居上阳宫。沈佺期因附会张昌宗被流放驩州(州治在越南荣市,为当时流人所贬最远的地方)。神龙元年11月,中宗大赦天下,沈佺期得以北归。到了中宗景龙二年(708),沈佺期东山再起,当上了起居郎兼直学士。史传他“寻为中书舍人、太子少詹事。开元初卒”。闻一多《唐诗大系》定其卒年在开元四年(716),生年则仍不能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