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云祥
“倏忽温风至,因循小暑来。”千年前的一个夏日,唐代诗人元稹感受到一阵温热的风扑面而来,他知道,小暑节气到了,于是开门见山地赋诗,既道出了小暑最显著的物候特征“温风至”,也写下了古诗中以“小暑”为题咏的经典一笔。
不过,若追溯“小暑”二字,其最早见于诗歌,比元稹还早数百年。南北朝诗人庾信在《周五声调曲》中写道:“凉风迎时北狩,小暑戒节南巡。”这里的“小暑戒节”,意为告知节候、按时出巡,是皇帝依礼制往返于南北的时节标记。虽非专门咏小暑,却是“小暑”二字入诗的开端。从庾信的开创,到元稹的完整铺展,小暑之诗走过了一条从“偶一提及”到“专篇吟咏”的演进之路。
元稹这“专篇吟咏”即《咏廿四气诗·小暑六月节》,出自敦煌文献,是目前可考最早直接以“小暑”为题的诗歌之一。“倏忽温风至,因循小暑来”,首联便点出节气;紧接着,“竹喧先觉雨,山暗已闻雷”,颔联以听觉写夏雨将至,翠竹摇曳、山雷隐隐,画面如在眼前;“户牖深青霭,阶庭长绿苔”,颈联写暑热中雨水丰沛,青苔蔓延,一派盛夏潮湿之象;尾联“鹰鹯新习学,蟋蟀莫相催”,恰与小暑三候中的“蟋蟀居宇”“鹰始鸷”暗合。后来乾隆皇帝曾专门注解“温风至”的“至”字:“至,亦训极,亦训来。季夏暑气之至极,故曰‘温风至’。”元稹此诗,将极致暑热与节气流转写得浑然天成。
然而,小暑入诗并非只有物候的客观记录,对于身处其中的诗人而言,这个热气蒸腾的时节,也承载着悲欢离合的人间情感。中唐诗人武元衡便在小暑前夕写下了一场离别:“客路商山外,离筵小暑前。高文常独步,折桂及龆年。关国通秦限,波涛隔汉川。叨同会府选,分手倍依然。”商山古道,汉川波涛,酒席尚未散去,友人却已踏上远途。小暑的热风与离别的惆怅交织在一起,倍增伤感。而在另一首《夏日对雨寄朱放拾遗》的颔联“小暑金将伏,微凉麦正秋”中,写小暑之后即将入伏,暑热到了极点,而麦收已过,一丝秋意竟在酷热中悄然萌生。同一个小暑,在武元衡笔下,既是离别的背景,也是季节流转的刻度。
小暑期间,暑热难忍,古人如何避暑?这大概是小暑诗中最贴近日常生活的话题。唐代诗人白居易给出了一个极富哲理的答案,他在诗中写道:“何以消烦暑,端居一院中。眼前无长物,窗下有清风。热散由心静,凉生为室空。此时身自得,难更与人同。”这不仅是消暑避暑之法,更是人生哲学:心无杂念,清风自来,凉意自生。这种“心静自然凉”的境界,将酷热的煎熬转化为修身的契机。
白居易之后,无数文人都在避暑诗中回应着这一主题。唐代李远《慈恩寺避暑》:“香荷疑散麝,风铎似调琴。不觉清凉晚,归人满柳阴。”宋代戴炳《竹林避暑》:“自抱桃笙过竹林,浓阴一片直千金。清眠尽晚无人唤,时有风鸣石上琴。”明代王世贞《避暑山园》:“残杯移傍水边亭,暑气醺人忽自醒。最喜树头风定后,半池零雨半池星。”如此等等,但很少有人能比白居易写得更朴素、更通透。
如果说白居易的消暑是“静坐”,那么南宋诗人杨万里的消暑则是“追凉”。他的《夏夜追凉》,捕捉了夏夜纳凉中一个极微妙的瞬间:“夜热依然午热同,开门小立月明中。竹深树密虫鸣处,时有微凉不是风。”最妙的是末句,那微凉并非来自风,而是来自竹深树密、虫鸣幽处的自然静谧。杨万里不写“避暑”而写“追凉”,从“避”到“追”,主动与被动翻转,意趣全出。读罢此诗,仿佛也随着诗人站在月光下的竹林边,感受着那股似风非风的凉意。
比“追凉”消暑更为雅致的是“闲适”消暑,如清代乔远炳的《夏日》则将小暑的闲适生活推向了极致:“薰风愠解引新凉,小暑神清夏日长。断续蝉声传远树,呢喃燕语倚雕梁。眠摊薤簟千纹滑,座接花茵一院香。雪藕冰桃情自适,无烦珍重碧筒尝。”蝉声悠远,燕语呢喃,竹席清凉,花茵满院,雪藕冰桃,碧筒尝酒——小暑之日,竟是这般神清气爽、悠然自得。
白居易的端坐静心,杨万里的月下追凉,乔远炳的院中闲卧,让我们看到了古人在同一个暑热时节里,找到了各自与天地相处的方式。
当然,小暑不只关乎个人的消暑与闲适,它还深深牵动着田垄间农人的心。因为节气的本质从来就是农耕的节奏。宋代诗人韩淲在《十八日小暑大雨》中记录了一场小暑当日的喜雨:“且欣小暑能如此,更愿新秋得似今。早稻欲花将就实,晚禾成叶未抽心。”早稻即将开花灌浆,晚禾正在拔节生长,一场及时雨让农人欣喜不已。这说明小暑不仅是文人笔下的风花雪月,更是土地上最真实的盼望。
就连小暑时节土地上开放的花,也被诗人赋予了品格。唐代独孤及写庭前石竹花:“不怕南风热,能迎小暑开。”石竹不畏暑热,偏偏选在最热的时候盛开,既写花之坚韧,也暗喻人之风骨。这种“不怕”的精神,与白居易的“心静自然凉”遥相呼应,一个是从容不迫,一个是泰然处之,两者殊途同归。
至于民间,更有“小暑一声雷,四十五日到黄梅”“小暑一条吼,拔下黄秧种赤豆”之类的农谚流传,虽不登文学大雅之堂,却真实反映了节气与农业生产的密切关系,是农人经验的结晶。
千百年来,历代诗人用自己的笔触为小暑这个节气注入了丰富的意蕴。它既是物候的标记,也是情感的载体,更是农事的指南。如今空调降温时代,小暑温风来临,不妨读一首古诗,品一盏清茶。在元稹的竹喧山暗里听雷,在白杨二家的静坐追凉中寻幽,在韩淲的田垄之上感受一场千年之前的喜雨,如此,才能于古人的诗意中寻得一份有别于空调的清凉。